“以十日之功,釐清北直隶千里世情!歷朝歷代,谁能做到!谁能做得!”
朱由检高举双手,语气高昂。
“这是张良、萧何都做不到的事情,这是华夏千百年以来都没人做到过的事情!”
“我大明超胜各朝,正要从这表开始,正要从诸位开始!”
说罢,他率先用力地鼓起掌来!
堂中眾人几乎是瞬间就齐齐跟上!
许多人眼眶泛红,脸庞涨得通红,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让掌声响彻整个公房。
朱由检带头鼓掌,竞是硬生生鼓了近一分钟,才缓缓放下手来。
他看著眾人,心中也是激动无比。
但鸡汤虽有用,只靠鸡汤也是不行的。
若是只学后世那些土老板,光灌鸡汤,却不捨得兑付实利;只学华为的狼性,却不学华为的分钱,那简直就是奔著亡国去了。
定调、做事、发赏,如此不断循环,才能眾人齐心,无所不破。
因此,朱由检早已为眼前这批白乌鸦中的战斗鸦,准备了他们难以想像的荣誉。
但那一切,必须等到三十天后才能兑付。
在目前,他只能先给出一项小赏,来继续鼓动士气。
“朕今日来,只安排两件事情。”朱由检开口。
眾人立刻屏息凝神,知道正戏来了。
“其一,立刻通知下去,新政进入第二个环节。所有入选的北直隶各地方官,必须在五日之內,呈上他们的《北直隶新政实施承诺书》。”
眾人静静地听著。这本就是题中应有之义,一切章程早已定好,算不得什么特別的安排。
朱由检顿了顿,继续道:“其二。”
他微微一笑。
“从明天开始,这屋子里的所有人,集体放假三天!从第四天开始,再回来上值!”
话音落下,整个大堂陷入了一瞬间的寂静。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紧接著,不知是谁先反应了过来,发出了一声不敢置信的欢呼。
隨即,巨大的、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和掌声,猛地炸响!
“陛下圣明!”
“谢陛下隆恩!”
这一次的掌声,比方才更加热烈,更加发自肺腑,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狂喜。
朱由检笑著摆了摆手,压下眾人的声音。
“好了,都散了吧!从现在开始,休假就开始了,立刻就走!”
他转头看向高时明,故意板起脸。
“高伴伴,把他们全部给朕赶出去!三天之內,谁敢来这里上值,朕就治谁的罪!”
眾人顿时哄堂大笑,方才还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放鬆下来。
他们笑著,闹著,却还是认认真真地对著朱由检行完了君臣大礼,才三三两两,勾肩搭背地退了出去。
往日里熙熙攘攘、人声鼎沸的北直隶新政指挥部,转眼间,便只剩下了朱由检和高时明两人。
到这时,朱由检才重新踱步,打算认真看看他们收集起来的数据。
是的,到了这个时候,无论他们做出来的结果如何,都只会有赏,不会有罚。
所以朱由检刚才其实根本就没有细看。
他走到正对大门的墙壁面前。
这面墙上,填写的是北直隶八府,所有匯总之后的最终估计数据。
他逐一看过去。
“田亩,原额四千九百二十五万六千八百四十二亩。现有匯总估计额,五千二百三十一万八千一百九十二亩,至六千三百零一万二千九百一十亩。”
所谓估计额,是將各县估算的最低值和最高值,分別叠加,所以波动幅度很大。
这个数据肯定不准,但它至少代表了所有参与查调官员的整体看法—实际田亩,肯定比帐面上要多。
但大家似乎都认为,不会多太多,又或者,他们不希望多太多?
朱由检继续往下看。
“丁口,原额四百二十六万四千八百九十八人。现有匯总估计额,七百二十八万一千三百七十一,至九百二十八万二千八百二十七人。”
看到这个数字,朱由检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个看法,有些不乐观啊。
按照之前根据京师稳婆查调所做的推算,大明实际人口相较於黄册上的六千万,至少应该是二点五倍,也就是一亿五千万左右。
可北直隶这里,他心中速算了一下,人口的估算倍率,实际上只有大概一点七倍到二点一倍之间。
是京师之地,终究稳婆技术、医疗条件比周边乡镇更好,导致的样本偏差?
还是说————是那些奏疏中所言,大量的逃赋、逃税,导致的人口逃亡?
如果是人口逃亡,这些人,又逃去了哪里?太行山里?还是那些勛贵、中官的庄田之中?
这项数据,与朱由检的预料有不小的差距。
但他倒不至於因此就怀疑整个信息链路的可靠性。
新政刚起,一切都只是估计,且做且看便是。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赋税额度上。
“夏税秋粮,原额六十万四千六百零九石。估计额度,一百五十万石,至三百万石。”
“啊?”
朱由检第一时间,甚至以为自己看错了。
这不对吧?!
田亩的增长幅度並不夸张,丁口的增长也只能说一般,怎么这赋税的额度,直接就翻了两倍,甚至最高估算到了五倍?
这是怎么推算出来的?怎么会估算得如此乐观?
该不会————是下面的人看穿了朕的心思,为了追求功绩,故意夸大其词吧?
“齐心孝!”朱由检下意识地喊道,“这个数据————”
话一出口,他便意识到不对。转头一看,果然,空旷的大堂里,只有高时明一人,正带著笑意盈盈地站在一旁。
高时明立刻躬身道:“陛下,可是要奴婢派人,將齐组长请回来解释一下?”
朱由检沉吟了片刻,隨即摇头失笑。
“罢了,不急。让他们好好休息吧。”
“等后面各地知县递交了承诺书,到了面试环节,朕再仔细看看就是了。”
“是。”高时明拱手垂立,不再出声。
他就知道会是如此。
这位新君,向来將自己的承诺看得比天还重。
而这种施恩於人心的手段,更绝不会做朝令夕改之举来消解其效力。
哪怕他知道,那位齐组长,此刻一定是一千个、一万个愿意,立刻跑回来进行这场单独奏对的朱由检又將赋税的其他支项,如马草、棉花、户口盐钞银、绢等等一一看过,也全都是在原额之上,有了一番虽然不那么夸张,但已经相当乐观的估计。
他走马观花地看过,这才移步到了永平府的图表之下,目光开始在下辖的各县中,逐个搜寻。
卢龙、迁安、抚寧————
有了,乐亭县。
他將目光,投向了这个县城的“关键人物”一栏。
上面用针扎上去了诸多小纸条。
陕西布政使张国瑞,所在张氏家族;
大理寺右寺丞刘廷宣,所在刘氏家族;
地方豪强,张有才;
当地似有白莲教教首活动,但未知其名,估作此记————
朱由检的目光从这些名字上一一扫过,最后定格在了其中一张上面。
—乐亭县典史,吴孔嘉,原翰林院编修。
朱由检的指尖,轻轻抚过这张纸条,良久,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嘆。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身,向门外走去。
“关门落锁吧。”
“三天之后,再开。”
附图,给一下乐亭县位置哈,在山海关左边永平府的最南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