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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3章 鹰隼试翼,乳虎啸谷

最后这一声喝问,带著凛冽的杀气,在大堂內迴荡。

眾人只觉得后背一凉,刚才那股子狂热劲儿瞬间被压下去几分。

他们这才想起来,眼前这位县尊,可是个敢把县衙大换血的狠角色。

“明白了!谨遵老父母號令!”

眾人哪敢怠慢,慌忙齐齐下拜。

路振飞扫过这群乐亭真正的“地头蛇”,紧绷的脸色这才稍稍缓和。

“行了,都下去吧。”

“出了衙门,先去和各里负责的生员认认人,领了名册再走。明日一早,他们便会下乡,莫要误了正事过了西时,天色全黑。

喧囂了一整天的乐亭县衙终於安静下来,唯有后院的“节爱堂”內,依旧灯火通明。

这是路振飞整合乐亭生员后定下的规矩一一每日例会。

此时,李立业正在做最后的匯报。

.…今日所有生员一起上阵,对县衙胥吏皂隶各自讯问,暂时已確定坐赃银六千五百一十七两。”“明日清丈组下乡后,人手骤降,剩下的审讯恐怕还得持续十数日。”

李立业翻过一页帐册,继续说道:

“按规制,这笔赃罚银,四成解往户部,四成解往工部,剩余二成留作本县賑灾备荒之用,也就是乐亭最后能剩下的是……”

“一千三百零三两!”

堂中诸人默默听著,对六千两转眼只剩下一千两这个事情,毫无波动。

赃罚银需要解发中央,实在是基本常识。

这个款项,大明每年岁入都在五十万两以上,著实不是个小数。

只是过往这些赃罚银,很少是像路振飞这样,一次性从胥吏中压榨出来。

而是在日常刑狱之中,慢慢层层榨取而来就是了。

而这笔收入,官方的规定,是用来賑灾备荒的,所以一般用来在地方买米积穀。

而地方常平仓通常又纳入考成,所以地方官,通常也会努力罚银,来增加积穀收入。

至於正规罚银以外,整个大明又到底从百姓手中真正罚了多少,那就谁也算不清楚了。

李立业这边写写算算,迅速算出了总帐:

“如此,加上乡绅乐捐的水利银、各官捐出的常例银、县尊您的到任红包,以及裁併均徭所得……”“截止今日,乐亭新政可支用之银,共计一万六千三百七十八两八钱。”

听到这个数字,路振飞沉吟片刻,突然开口:

“把以往要上交给永平府各官的常例银,也砍了!”

眾人心头一跳,纷纷抬头看向路振飞。

那是给上司的孝敬啊!这要是砍了,以后在永平府还怎么混?

但看著路振飞那张冷峻的脸,就连最为老成的王幕僚,张了张嘴,最终也没敢劝阻。

海瑞的例子就在眼前。

在这个新政的风口浪尖上,路振飞这种近乎决绝的做法,反而透著一种理所当然的霸气。

李立业也是一愣,隨即重重点头,手指飞快地掐算了一下:

“这部分是七百八十四两。学生这就加到项目上去。”

说完,他提笔在表格上填了一个新的数字,然后起身,拿起一枚铁针,將这张表格郑重地钉在屏风上。(附乐亭新政资金来源图,大头还是乡绅捐的水利银,占三分之二)

这摆在一侧的屏风,上面除了这份表格,还贴了十几张花花绿绿的小纸片,都是各个事项的跟踪追索。可想而知,隨著新政真正铺开,这面屏风上的纸片数目肯定要爆炸。

一新政的不良风气,终究是吹到了乐亭啊!

苦逼的京官们对此多少有些厌恶,但这些北直知县们却几乎没有拒绝这不良风气的理由。

这种风气,对执掌一县大权的土皇帝,实在太过舒爽了。

路振飞沉吟片刻,再次补充道。

“人事上也再调一下。先把农事组的人抽调一半到监督组,务必儘快结束对胥吏、皂隶的讯问。”“这其中,若有往日较为忠厚老实、贪腐不重的,擬个名单公示出来。若今年过完都没人举告,便可酌情留用。”

“是!”陈与门与卢光裕齐齐起身领命。

政事议罢,大堂內的气氛並未因此鬆弛,反而变得更加严肃。

所有生员都坐直了身子,拿出了隨身携带的小本子。

这每日一会,通常有两个部分。

前半截,是过一过今日事项。

后半截,则是知县路振飞讲课了。

这部分时间一般就一刻钟,所讲內容也很隨机,有常见的经义时文,有新政概念,也有事功之道。路振飞环视一圈,將眾人脸上表情看在眼中,开口丟出第一个问题。

“今日本官为何定下修河人丁只要五千?谁来答?”

话音刚落,几十只手齐刷刷地举了起来。

路振飞隨手指了一名面生的生员。

那生员站起来,朗声道:

“回稟老父母,学生以为,冬日严寒,百姓本不愿做工。”

“以工食银利诱之,又设限额,便是以水利之事,倒逼清丈之事!环环相扣,驱使百姓不得不配合清丈!”

路振飞点点头:“对了一部分。还有吗?”

另一名生员抢著站起:“此乃立信!用棉衣银两確立官府信誉,为后续农事推广铺路!”

路振飞笑了笑,摆摆手示意坐下。

“你们二人说的都对,但也都不全对。”

“看问题,不要只盯著眼皮子底下这点事,要学会看天下事。”

“为何陛下推行新政,要分什么“白乌鸦』、“黑乌鸦』?为何不能天下大同,一起新政?”“为何又要卡死新政第一期的名额?”

“把这些结合起来看,你们就会明白,这其中的道理,从中枢到地方,从地方到乡里,其实是一脉相承的。”

眾生员若有所思,笔下飞快地记录著。

路振飞顿了顿,又拋出了第二个问题:

“陈司吏家中,仅初步搜查便有现银千两,田亩千亩。”

“若將田亩家私发卖,坐赃四千都恐怕榨得出来。”

“为何本官今日仅定了他两千四百两的坐赃便结案?对於其他情弊,也不再深究?”

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更难。

大堂內一时陷入了沉默。

这就是在问执法的尺度了。

最后,还是刘伯渊站起身来。

“老父母,学生以为……此乃轻重缓急之辨。”

“若要彻底清算,必定要翻阅歷年帐册,一一核对口供,非数月之功不可。”

“如今新政在即,时间紧迫。与其为了多追缴几千两银子,耗费大量人力物力,不如快刀斩乱麻,定下一个各方都能接受的数字,儘快平息事態,转入正轨。”

路振飞眼中露出一丝讚许,重重点头。

“不错,正是此理。”

“举网以纲,千目皆张!”

“凡做事,必先抓其纲领。纲举,则目张。”

“若是抓错了纲领,那便是用战术上的勤奋,去掩盖战略上的懒惰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

“最后这句,乃是陛下亲口所言。”

陛下亲口所言!这六个字一出,眾多生员立刻提笔速记。

待眾人停笔,路振飞继续发问:

“为何今日三把火,却只说到水利事为止?不往下说农业事?”

“为何今日不说三十之政的概念?”

“新的胥吏要从清丈中选?什么样的人適合做胥吏?”

“清丈之事,若抽查出隱没,为什么不管何地,全都罚银十两每亩?”

一桩桩,一件件,全是围绕乐亭新政来问。

路振飞每拋出一个问题,便点人作答,无人能答,就乾脆直接公布答案。

在这般高强度的快问快答之下,今日这个环节的时间却还是比以往要长了一倍。

终於,路振飞看著这群已经被榨乾了脑汁、既疲惫又兴奋的年轻人,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今日例会,便到此为止吧。”

“明日开始,暂停讲课。等清丈小组回归了,带著你们的实绩,咱们再继续。”

“散了吧。”

诸生齐齐站起,动作整齐划一,对著上首深深一揖:

“学生告退!”

出了节爱堂,跨过仪门,被压抑了一整晚的气氛终於如火山般喷薄而出。

冷冽的寒风一吹,不仅没能吹熄生员们心头的火热,反而让他们眼中烈火燃烧得更加炽烈。“举网以纲,千目皆张……这八个字,当真是振聋发聵!”

“对乐亭来说,这清丈是纲!那对新政来说,北直不正也是纲!”

“修齐治平,从上而下,到了乐亭,不也是要修齐治平!这其实是一样的!”

“別感嘆了!明日下乡,赵兄,你分在那张家庄,那可是个硬骨头,张有才仗著男丁眾多,向来就以霸道闻名,你怕不怕?”

“怕?笑话!”

被称为赵兄的生员冷笑一声,紧了紧身上的棉袍,目光如刀:

“手持宝剑,背靠新政,还有五千水利名额作为拿捏资本,谁敢拦我?谁又能拦我?”

“哈哈哈,赵兄……可千万不要急……”

周遭生员闻听此话,纷纷停下脚步来,齐齐大喊:

“一但一定要快!”

这一夜,恰逢月圆。

清冷的月光如水银泻地,无声地漫过北直隶这片广袤而沉寂的原野。

放眼望去,百里平畴,万家灯火寥寥,绝大多数州县都还在黑暗中沉睡,死气沉沉。

然而,在这片死寂之中,却有两股暗流正在疯狂涌动。

十五日前,永昌帝在紫禁城中,结束了为期一月的仓促考选,一把放出了他的131名北直知县,如群鹰搏空,扑向四方。

而今晚,在这乐亭县衙,知县路振飞更为夸张。仅仅到任十天,他便在这月圆之夜,放出了他的45名清丈生员,如乳虎啸谷,杀入乡野。

一上一下,一君一臣。

竞是如出一辙的仓促,如出一辙的急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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