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后,他便跟著孙承宗一起出外经营辽左,数年之间,丰收大治,功勋卓著。
恰在这时,朝中吏部文选司郎中缺任,廷推之后,选中了鹿善继。
所谓的吏部文选司郎中,掌管天下吏部官员考选升迁,乃是肥差中的肥差,关要中的关要。虽名义上只是五品郎中之职,其实际权势,却堪比一部正印之尚书!
就连孙承宗都劝他回去,毕竟辽东苦寒,回京师刚好可以在供养老父,享几年清福。
然后朱由检,就在此人的官员浮本中看到了这样一段话:
“辞塞上而就銓司,此常人所不为也,而谓善继愿之乎?”
“相公一日在师中,某即一日在幕中。”
“善继鬚眉如戟,肯回头作吏部郎乎?”
“家大人范阳男子书来,嘱善继好从公於边,老人为汝加一餐矣。”
“相公以常人待善继犹可,而竞以常人待家大人乎?”
这最后一句的意思是说:
孙督师,你觉得我是个贪图富贵的普通人也就罢了,你怎么能觉得我爹也是个普通人呢?
朱由检当时看到以后,简直是拍案叫绝。
好一个鬚眉如戟鹿善继!
关键是儿子这么铁骨錚錚就算了,父亲竞然也这么硬气!
有其父必有其子,这一家子,有点了不得啊。
那么……这么硬气之人,所做出来的女真外交战略,又哪里只会有区区一个离间內部呢?
只见掌声停歇后,鹿善继继续开口,神色愈发肃然。
“而外部封锁,其理亦简。”
“正如阎御史先前所呈奏疏那般,言及辽左之败。”
“一者,败在我朝人心不齐,武备不修。”
“然其实更是败在……”
他顿了顿,眉宇间骤然聚起一股戾气,声色俱厉:
“是有国贼不欲辽左能胜也!”
他以手虚指,语气森寒。
“建州之地,丁口不过数十万,所產不过人参、皮袄之属。”
“其经贸之利,远不如蒙古右翼甚矣,更遑论与出海通番之途相比。”
“纵使年年走私,其利能几何?最多不过岁入百万金之数而已!”
“然而,正是有此等奸诈之徒,贪此百万之微利,而令国朝空掷千万金钱於辽左之地!”
“乃至歷时八年,而不能了事!”
“辽左之地,有將官携带而过;东江朝鲜之地,有海商行船带过!”
“靠此两处,建奴仅以百万之利,便夺得喘息之机,养其虎狼之师,何其可笑!何其可恨!”鹿善继目光如电,扫视殿中眾官,最后对著刑部尚书乔允升微微点头示意,这才冷冷开口道:“欲治此贪枉苟且之辈,非用重典不可警示世人。”
“理藩院与刑部连日会商,终於议定走私新例,將附於《问刑条例》之中,於永昌元年正式刊发。”“凡往建州私贸之商,一应查获,不管金额多少,追索其人,尽抄其家!”
“凡为走私之商,有遮蔽、欺瞒、带挈之將官、中官、勛贵、文臣者,无论官职何许,勋爵何等,一经查出,夺爵夺官,同样抄家处置,绝不姑息!”
说到此处,他一字一顿,仿佛每一个字都带著血腥气:
“彼辈既要贪利,那便让他们贪个够吧!”
“国朝如今尚有千万欠餉,正是国库空虚、急缺钱粮之时!”
“以此等贪图小利,而置生民百姓、君父陛下、家国天下於不顾的无耻之辈,去填充国库之空乏,正该其时也!”
语罢,他最后一扫眾人,朝著朱由检深深一拱手,凛然道:
“陛下,臣匯报完毕。”
朱由检坐在御桌之后,嘴角含笑,手中木锤轻轻一敲。
“好了,女真司的事情就只能讲这么多了,更细节的东西,按保密条例来说属於特级。”
“诸卿关於这两项事,有什么要问的,现在便可发问。”
话音落下,殿中一时间竞然是停顿了片刻。
倒不是被嚇到。
这满殿的官员,要么是新政浪潮中杀出来的大成境高手,要么就是已磨炼许久半步新政境。还不至於被一个区区的抄家令嚇破了胆。
只是鹿善继语速极快,言辞如刀,只是片刻功夫便將如此雷霆策略讲述完毕。
完全和前面李虞夔那种温吞细致的风格不同,许多人到现在还在消化收到的內容。
过了片刻后,终於有一个人举起了手。
“此令固然是好,但要如何推行呢?这种重典之关要,不在其重,而在执行。切勿將之变成党同伐异,乃至栽赃陷害之工具。”
针对这个问题,刑部尚书乔允升出列作答。
他给出了层层审批、按罪定刑的详细说法,强调一切都会严格遵循如今新政下的审核流程。也就是虽然从重,但绝不从松,亦不盲目从快,务求铁证如山。
紧接著又有人问:
“如果东江、辽左堵住了,那西边呢?那里是虎酋、朵顏、哈喇沁诸部,我们未必能管控得到。”一针对这个问题,由鹿善继作答。
“正如反贪一般,查禁走私的关键不是完全杜绝,而是提高其成本。”
“若以往,建奴用一两银,便可在东江、辽左买到一石米;那么走蒙古,他便要花三两,五两。”“如此,虽然蓟镇、张家口难以彻底杜绝诸部转卖,却也令其国力倍耗,此便不是毫无意义。”“甚至再惨澹一点说,假设我们在东江、辽左的封禁,难以完全见效,一样也是此般道理。”“凡事,只要做了,就一定会有成效,只是成效高低罢了。”
隨著一个个问题被拋出,又被一个个早已胸有成竹的答案挡回,女真方略终於在一片凛然之气中通过。隨后便是行政司与诸夷司的匯报。
行政司郎中乃是礼部转任的官员,四平八稳地匯报了关於名爵、礼仪的安排。
唯独在提到“翻译科”时,有些特別內容。
“擬扩招通译人才,除日常通事外,更设专馆,翻译泰西及诸国典籍。此事將与科学院联动……”一天主教的7000本书籍,都不用皇帝下詔令。
理藩院一个命令下去,派了两队皂吏,搬了一天,便全部搬到了理藩院的院子里。
只是这些书籍倒不是全部和科学相关。
其中大概百余本,与科学相关,要与科学院联动翻译。
另外七千本,许多则是神学、歷史、人文等方面的,尤其以神学最多。
这部分也是要翻,但却是出於“求是”的目的来进行。
至於诸夷司,则因郎中还在选任当中,由洪承畴暂时代为匯报。
这部分的回报,基本上就是“求是”二字。
而优先级上则非常明確:日本第一,安南次之,东南诸国第三。
先把日本、安南、东南诸国的底细摸清楚,再谈其他。
一个个司匯报,一个个司发问,一个个司进行集体承诺。
隨著最后一声玉锤落下,这场会议,终於落下帷幕。
群臣散去,帝皇退场。
而大明的意志,却仍留驻此地。
数日、数十日。
数年、数十年。
或快或缓,或早或晚。
这股意志,终究便会化作一道道加急的文书,一匹匹快马的烟尘,一艘艘扬帆的巨舰。
如雷霆,如骤雨,浩浩荡荡,奔向四面八方!
附一段史料:
《大明会典卷二百二十一外交部》
外交部,掌外邦交聘、朝贡、界务、调和诸事。
其前身曰理藩院,肇始於天启七年十月。
初设之时,因时制宜,除行政司、诸夷司外,仅分立蒙古、女真二专司,以应北虏东夷之急。暨天下大定,四夷宾服,女真既灭,蒙古归化,此二司遂废而不置。
后隨天命昭昭,国势日张,又增设诸司,以辖万国。
凡泰西、崑崙诸邦,皆分司而治,规制始备,遂成今日外交部之宏规云。
(理藩院目前架构附图,这种图我不会多做哈,隔一段时间更新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