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建寧。
武夷茶闻名天下,是福建送入宫中的贡品之一。
白家村,地处偏僻,村人世代以种茶、制茶为生。
因为地处偏僻,前些年教匪作乱的时候,虽然有人过来传教,但之后战火併没有波及到这里,村里人生活尚可。
但贡茶的名头既是荣耀,也是枷锁。
官府每年以“贡茶”、“皇茶”名目强征,茶帮与官差沉瀣一气,將收购价压得极低。
上好的明前茶,在村里只值十文一斤,到了福州、泉州,转手便是数百文。
白老汉蹲在自家灶前,看著新炒出的一篓子雀舌,叶片蜷曲,银毫密布,茶香清冽。
这是能送入宫中的品相,可若交给来收茶的茶帮管事,撑死给八文。
“爹,阿旺他们上个月走雀山道出去。”
儿子白水生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是挑到江西那边,有行商收,能卖上。三十文。”白老汉没吭声,只深深吸了口菸袋。
烟雾繚绕中,他浑浊的眼睛望著门外层叠的茶山。
山是祖宗传下的,茶是汗水浇灌的,可这茶叶如何卖,却从来不由自己做主。
“爹,咱们也去一趟吧!”
这其中的差距太大,白水生见了阿旺赚到钱,心里受了刺激。
“山路十八弯,这弯弯绕绕咱绕不过去!”
白老汉磕著菸袋说道。
“阿旺咋能的!都是一个村的,咱为啥不能?”
白水生一屁股蹲在白老汉跟前,指著新茶不忿道:“就咱们的茶叶,品相这样好,凭啥七八文钱卖给那何老西!”
“阿旺的爹你见过吗?”
白老汉抬头。
白水生摇摇头。
“所以,鹊山道阿旺走得,咱们走不得。”
“你是说,阿旺他爹在山里当山匪”
白水生说了一半,停住了嘴巴。
所谓山匪,也並非只是沿路抢劫的匪徒,有一部分活不下去的茶农进了山,在深山之中开闢了茶山,这些人常年与官府对抗,种出来的茶叶既不上贡也不缴税,其纠集起来藏身於深山之中,人数眾多让官府也不敢轻易招惹。
“阿爹、阿哥,收茶的来了!”
一个年轻的小妹跑来,衝著白老汉和白水生喊道。
她穿著一身鲜艷的小红裙,看上去像是山上绽放的小红花,鲜艷明媚又有活力。
“那个何老西来了?”
白水生问道。
小妹却摇头:“是一个商帮,我听他们说,是从吴州来的。
阿爹、阿哥快去看看吧,他们收茶给二十文钱一斤嘞!村里的叔伯们,都往村口去了呢!”“二十文钱?那些外地人咋来的,何老西能让他在这里收茶?”
白老汉大为惊讶,站起来和小妹一起朝著山下的村口跑去。
“不知道呢,这帮人看上去挺和善的。”
小妹说著,三人一溜烟就下了山,来到村口就看到四五辆马车就停在村口,有的车上已经放置了包装好的茶叶,想来是从別的村里收购来的。
“二十文一斤,童叟无欺!”
那边商帮的伙计已经在收货。
“钱呢?”
买了茶,算了钱,颤颤巍巍接过一叠钞票的老汉,不解的抓著钞票,衝著商帮的掌柜问道。“这就是钱,我们吴州人都用这个。现在,建寧城里也用这个,拿著票证去外边买东西,和铜钱儿一样‖”
掌柜大声的解释说道。
“我就要铜钱!”
老汉根本不信,虽然这纸花花绿绿挺好看的,但这山沟沟里以前从来没有见过,完全不相信这东西。“这是吴州的银行发行的,每一张都可以兑换到对应数额的银钱,建寧城里的吴州发展银行,就可以兑换成铜钱。
我们出来收茶,带著票证更方便,手头真没有携带银钱。”
掌柜好声好气的解释说道。
老汉正要坚持,白水生主动说道:“二伯,这是吴州的票证,我在县城里当学徒的时候见过。现在城里的那些商户就喜欢用这个,比咱们平日用的那些铁钱、何老西给的小钱都要好用的多,面值一文钱就能当一文的铜钱花,根本不用折色。
顶值的!”
“水生,你说的真的?”
老汉不信这外来的商帮,对於白水生还是信得过的。
“真的!”
白水生重重点头道:“我在皮货铺当学徒的时候,听人说往东边儿,泉州、福州等地,早就流行这种票证了。
再往北浙江、吴州、南直隶等地,市场上人们都是用这种票证买东西,反而银子、铜钱已经没人用了,咱们这边传过来的算是晚的。
这种票证,上面印著当一文,便真是一文钱。
不像是那些铁钱、小钱,还要打个七八折。”
所谓铁钱、小钱,部分是因为缺铜,民间私铸的铁质钱,小钱则是朝廷早些年为了敛財,印製了大批量比正常铜板更小,或是掺杂了別的东西的“当一文”的钱幣,当初是当成一文钱流通出来的,但到了民间老百姓可不认这个,往往购买力贬值,根据大小、成色打折,被称之为“折色”。
在白水生的解释下,老汉终於犹犹豫豫地接过了票证,嘴里还嘟囔著:“明儿就去城里换成铜子儿就在这时,村口土路另一头传来一阵喧囂。
一个留著两撇八字须,面上带著好似长时间不晒太阳的苍白色的中年男人,带著几个茶帮的打手,和几名穿著皂隶服色的差人,气势汹汹地赶了过来。
“哪个不长眼的外路货,敢来白家村收茶?你过界了,不知道吗!”
何老西人未到,尖利的嗓音先到。
商帮的掌柜闻声,却不慌不忙。
他整了整衣衫,对身边一个伙计低语两句。
那伙计转身,从马车车厢里,请出了一面一尺见方的木牌,上面朱漆大字清晰地写著:
“吴州盐茶司特许茶贸。”
下方,赫然盖著鲜红的吴州盐茶司大印。
掌柜將木牌立在车前,对著来人,不卑不亢地一拱手:
“这位管事,我等是奉吴王令,持总理衙门特许,公平收茶,以通有无。
建寧府衙,也是备过案的。
您说的“过界』不知,过的是哪家的界?”
“吴州的?”
旁边皂隶一听,身上的气势已经先软了几分。
吴州如今的威势,即便是远在建寧,也都是听说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