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枚护符。
不算太大,只比一枚银幣略大一点,系在一条细皮绳上。
护符主体是金属质地,色泽偏暗,像是青铜,却光滑得没有一丝锈跡。
正面刻著一只竖瞳——那是龙神的神徽。
刻痕精细,瞳孔的部分用了不同的打磨方式,光线照上去的时候,会有一种“眼睛在注视你”的错觉。
背面是光滑的,没有刻字。
她把护符递过来。
“这个————给你。”
克尔苏加德看著那枚护符,没有立刻接。
“我听说,远行的人都会带上护符。”她说,声音放轻了,“就当————保平安用。”
她把护符又往前递了一点,克尔苏加德伸出手接了过来。
他的第一反应是观察:
手指摩掌著护符表面,感受其材质一大概是青铜,却掺了別的金属,比普通青铜更硬些;
刻痕深浅均匀,足见工匠手艺精湛;
竖瞳的瞳孔处採用点刻工艺,细小的凹坑排列成圆,模擬出虹膜的纹理。
克尔苏加德的大脑在不自觉地分析著这些细节,直到这时他才猛然意识到,这是一份礼物,不是什么可以分析的材料。
他猛地抬起头,自光撞向艾蕾娜。
她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缩,仿佛在等待著什么。
克尔苏加德瞬间明白她是在期待一份回礼。
脑海中飞速掠过自己能拿得出手的物件:书本?不合適————
工具?不合————
金幣?太失礼了。
他沉默了两秒。
艾蕾娜像是看穿了他的窘迫,轻轻摇了摇头:“不用了————”
“我会写信给你的。”他打断了她的话,態度前所未有的强硬。
艾蕾娜盯著他,像是第一次见到了他的这一面,然后点了点头。
轻轻的,没有说“好”,也没有说“我等你”。
只是点头。
两人之间又沉默了数秒。
雾气在他们周围流动,远处传来码头的號子声,沉闷而遥远。
“那我走了。”克尔苏加德说。
“嗯。”艾蕾娜说,“路上小心。
“6
他转过身,提著背包,沿著石板路往前走去。
走了五步。
他停下来。
回过头。
艾蕾娜还站在原地,雾把她衬得很模糊,像一幅褪色的画。
“我会保管好的。”他说,举起手里的护符。
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被雾吞没。
他把护符攥在手心里,任由自己的体温將金属捂热。
—分割线一马车顛簸了两天。
南海镇与达拉然之间的距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
从南海镇往西北方向去,沿著奥特兰克山脉的边缘前行,穿过希尔斯布莱德丘陵,最终停在了洛丹米尔湖的南岸。
克尔苏加德一路上几乎没有说话。
赶车的是个话癆的中年人,几次试图搭话,都被克尔苏加德简短的回应噎了回去,最后只好闭了嘴,专心摆弄手里的韁绳。
马蹄踏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
第二天黄昏时分,车夫忽然用鞭杆向前一指:“小伙子,到了。”
克尔苏加德闻声探出脑袋,达拉然城就在眼前。
最夺目的是它的顏色,紫色。
那是一种高贵而奢华的紫色,连城墙都被染上了这种色泽,在夕阳的余暉里泛著温润的光,仿佛整座城都是用紫水晶雕琢而成。
城墙很高。比南海镇最高的钟楼还要高出一倍。
墙体上没有缝隙,看不出砌筑的痕跡,大概是那些法师们一体浇筑而成的。
高塔从城墙后探出头来。
一座,两座,五座,十座。
尖顶的,圆顶的,方顶的。
每一座塔的顶端都有光芒闪烁,顏色各不相同。紫的,蓝的,白的,橙的。
光芒在空中流动,拖曳出弧形的光尾,像是有人在天空作画。
克尔苏加德的眼睛睁大了一些。
那是奥术,被塑造成光流,在高塔之间传递信息。
这可不是单纯的装饰,而是某种信息传输系统。
每一道光流的顏色和频率,可能代表著不同的含义。
马车继续前进。
城墙越来越近,细节逐渐清晰。
空气中出现了波纹。
很淡,像是夏日地面上蒸腾的热浪,但更加规整,更加稳定。
波纹沿著城墙的外围延伸,向上弯曲,在城墙顶部合拢,形成一个巨大的穹顶,將整座城市笼罩其中。
奥术屏障。
克尔苏加德伸出手,掌心朝向那道波纹。
隔著几十步的距离,他依然能感受到那种微弱的震颤。
屏障上的魔力密度很高,但分布非常均匀。没有薄弱点,也没有过载的节点。
完美的球形结界。
马车停在了城门前。
城门是两扇巨大的紫铜门板,表面刻满了符文。
符文中间甚至都流淌著奥术,每一笔每一划都在微微发光。
门洞上方嵌著一只巨大的眼睛雕塑。
达拉然的徽记。
眼球的部分是某种半透明的晶石,內部有光芒流转,仿佛那只眼睛是活的,正在注视著每一个靠近城门的人。
车夫跳下车,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背。
“我就送到这儿了。”他说,“里面不让进马车,你得自己走进去。”
克尔苏加德提著背包下了车,付了车资。
车夫接过钱幣,数了数,塞进腰包。他看了一眼克尔苏加德,犹豫了一下。
“小伙子。”
克尔苏加德转过头。
车夫搓了搓手指,似乎在组织语言。
“那里面————”他朝城门努了努嘴,“跟外面不一样。”
“我知道。”
车夫点点头,不再多说什么,爬上马车,调转方向。
马蹄声渐渐消逝在远方。
克尔苏加德站在城门前,肩上挎著背包,脖子上掛著护符,小心地藏在外套之下。
空气里瀰漫著奥术的气息,带著轻微的酥麻感,从皮肤渗进肌理,顺著神经一路攀向头顶。
城门內侧站著两个守卫。
他们身著深紫色长袍,袍角绣著银色符文,腰间悬著魔杖。
守卫的目光扫过克尔苏加德周身。
“身份。”左边那个开口道。
克尔苏加德放下背包,从最內层的夹层里取出一封信。
白色信封,红色蜡封。
他递了过去。
守卫接过信,瞥了一眼封蜡上的纹章。
动作顿时变得轻柔起来。
守卫没有拆开信,只是检查了封蜡的完整性,確认並非偽造。
隨后便把信递了回来。
“六人议会。”他说,声音里多了一丝恭敬,“你知道该去哪里吗?”
克尔苏加德摇了摇头。
守卫抬起手,朝城门后方指了指。
“直走,穿过中央广场,你会看到一座紫色高塔—那是紫罗兰城堡。”
他顿了顿。
“路上最好別耽搁。”
克尔苏加德点头,收回信,重新塞进背包,然后踏进了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