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向讲台。
“我可以用一下这个吗?”
安东尼达斯点头。
卡德加抬起手,手指触碰到那个悬浮的符文模型。蓝光在他指尖跳动。
“传统的思路是把防御法术看作一个被动接收装置。等待攻击到来,然后做出反应。”
他开始改动符文。
动作很快,但每一个改动都很小。
“但如果换个角度呢?”
他將最外层的符文串拆开,重新排列。不是压缩,而是重组。
“不让能量在层与层之间传递,而是让三层结界共享同一个能量池。”
符文阵列开始变形。
三重圆环不再嵌套,而是並排展开,形成三个相邻的独立单元。
每个单元都有一根光线连接向同一个中心点。
“这样一来,就不存在所谓的延迟了。”
卡德加后退一步。
新模型悬浮在空中,结构比標准版本简单得多。
符文数量减少了近一半,但排列方式截然不同。
“当任意一个单元受到攻击,能量池会同时向三层结界输出。”
“反应速度取决於能量池的响应时间,而不是节点数量。”
他转向安东尼达斯。
“我的计算结果是,延迟可以降到忽略不计。”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克尔苏加德盯著那个新模型,看懂了。
卡德加压彻底重构並优化了结构。
安东尼达斯看著卡德加的模型,沉默了大约五秒。
然后他笑了,“很好。”
安东尼达斯抬手,让两个模型並排悬浮在一起。標准版和卡德加版,一个繁复,一个简洁。
“克尔苏加德的回答是教科书级別的,”他看向所有学徒,“完美復现了现有理论的最优解。”
“在座的各位,能像他这样精確掌握標准答案的人,恐怕不会太多。”
他停顿了一下。
“但卡德加给出了另一种可能。”
安东尼达斯的手指点了点那个新模型。
“我们先不去討论这样的改动对法术效果的影响,但他的確有了自己的思考,还提供了另一条优化路线。”
他示意卡德加坐下。
“下面,我將告诉你们,这样改动的问题出在哪里,以及可能的优化方向————
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前排几个往届生开始飞快地在羊皮纸上记录。有人在画那个新模型的结构图。
克尔苏加德坐在位子上,眼神空洞地望向讲台,却完全听不进去安东尼达斯的讲解。
导师的话一直在脑子里转。
在南海镇教会学校,正確答案就是一切。
默写公式,复述理论,精確到小数点后第三位。
那是衡量优秀的標准。
他一直是那样做的,也一直是第一名。
但这里不是南海镇,导师不想要他复述已有的成果,而是希望他在此之上进行思考。
下课铃响起的时候,克尔苏加德才意识到自己整节课都没再记笔记。
羊皮纸上的笔记只写了三行。
第一行是“防御法术结构优化”。
第二行是“標准模型的局限”。
第三行只写了一半—
“底层逻辑重构的可”
后面就没了。
他把羊皮纸折起来,塞进包里。
走出教室的时候,他看到卡德加被几个往届生围住了。
有人问他的符文排列顺序,有人问他能量池的稳定性问题。
卡德加笑著回答,偶尔用手比划。
克尔苏加德从他身后走过去。
卡德加似乎想叫住他,嘴唇刚张开一半。
但克尔苏加德已经走出门了。
此刻的走廊,显得格外漫长。
克尔苏加德走得很快,脚步声在石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迴响。
他的脑子里还在想著那个模型。
符文数量减少百分之四十七,能量传输效率提升至少三倍,延迟降到忽略不计————
那些数据没有写在教科书上。
因为那不是標准答案,而是创新。
他低声念出这个词。
走廊里没人听见。
楼梯口的魔法指路牌闪烁著淡蓝色的光,指示著通往图书馆的方向。
克尔苏加德站了几秒,然后转身,朝宿舍走去。
他今天不想看书。
这是来达拉然之后的第一次,不想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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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又一周,时间悄然流逝。
达拉然的春天来得比南海镇晚些,但终究还是来了。
紫罗兰城堡的走廊上,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学徒身影渐渐多了起来。
午餐时分,食堂的长桌被各个小团体悄然划分出无形的边界。
往届生偏爱靠窗的座位,新学徒们则扎堆在壁炉旁,精灵们守著自己的角落,洛丹伦来的几个总在热议王国的政局。
没有人邀请克尔苏加德加入任何一方。
他坐在哪里,哪里的谈话声便会渐渐低下去,最终归於沉寂。
起初並无多少敌意,只是克尔苏加德实在是个闷葫芦,没什么话好说。
可后来,风言风语便多了起来。
“那个南海镇来的,”有人在长廊里低声议论,“眼睛长在头顶上呢。
克尔苏加德听到了,却没有辩解。
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辩解。
在南海镇的他是天才,不需要主动靠近任何人。
但在达拉然,人人都是天才,你不合群就註定了这样的下场。
公共休息室里,已经有人开始模仿他的说话方式了。
模仿他在课堂上回答问题的句式—一板一眼,从句从不省略,连数据都要精確到小数点后第三位。
模仿者没有恶意,至少不是刻意为之,或许只是觉得这种说话方式很有趣罢了。
克尔苏加德从休息室门口经过时,正好听见里面传来刻意压低的窃笑声。
他既没有推门进去,也没有询问他们在笑什么,只是径直走了过去。
渐渐地,“高傲”成了他身上撕不去的默认標籤。
精灵学徒们提起他时,总以“那个怪人”相称,语气里没有憎恶,只有带著轻鬆却不假思索的疏离。
没有人討厌克尔苏加德。
就是谁也不觉得有靠近他的必要,而他自己,也从没想过要靠近任何人。
图书馆角落那张桌子,早已成了他专属的固定位置。
管理员早已习惯,每次闭馆前最后一轮巡视时,才会看到那个年轻学徒慢条斯理地收拾东西离开。
安东尼达斯每周都会抽时间与他面谈,可克尔苏加德从不会主动提起生活上的困扰,谈话內容便始终围绕法术理论展开精准、克制,点到即止。
身为达拉然的最高统治者之一,安东尼达斯除了教学,还肩负著繁多事务,也实在抽不出多余精力去关心学徒的私生活。
某个傍晚,克尔苏加德从图书馆返回宿舍,经过公共休息室时听见里面传来卡德加的声音。
他在和几个往届生討论什么,语气热烈而轻快。有人提到了克尔苏加德的名字。
先是笑声。
然后是卡德加的声音,比其他人低一些:“他其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