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公墓回来,刘敏就开始收拾东西。
说是收拾,其实也没什么东西好收拾的。
出租屋里那点家当——一张床、一张摺叠桌、几箱方便麵、一个坏了拉链的布衣柜——都是房东的,带不走,也没必要带走。
她自己的东西,满打满算,也就两个蛇皮袋。一袋是她和小满的衣服,四季的衣服全塞进去,还没装满。
另一袋是零碎物件——电磁炉、碗盘、酱油瓶、盐罐子,还有小满的作业本和铅笔。
苏寒站在门口,看著她蹲在地上,把电磁炉用旧报纸一层一层裹好,塞进蛇皮袋里。
那台电磁炉的电源线用黑胶带缠过好几处,有一处还露著铜丝。
“敏姐。”
刘敏抬起头,额头上沁著细汗,几缕碎发黏在鬢角。
“电磁炉別带了。到了粤州,什么都有。你带几件换洗衣服就行,其他的,到了那边再置办。”
刘敏蹲在地上,手里还攥著那捲黑胶带,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低头看了看那台缠满胶带的电磁炉,慢慢把它从蛇皮袋里拿出来,放在地上。
猴子:“姐,老苏说得对。你这电磁炉都缠成这样了,路上顛一顛,別再把车给点著了。”
刘敏被他逗得嘴角动了一下,但笑意还没浮上来就散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两个蛇皮袋里的东西倒出来,重新挑。
挑来挑去,也就挑了五六件衣服、小满的两套换洗衣裳。
赵小满站在床边,看著妈妈收拾东西。
“妈妈,我们要搬家吗?”
“嗯。去南边。”
“南边是哪儿?”
“粤州。”
“粤州有海吗?”
“有。”
赵小满眼睛亮了。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蜡笔画——画的是三个人,一个高的、一个矮的、一个小的。
高的那个穿军装,帽子画得特別大,帽檐占了半张脸。
矮的那个穿裙子,头髮画成两根麻花辫,一根长一根短。
小的那个站在中间,左手拉著高的,右手拉著矮的。
“妈妈,这个也带上。”
刘敏接过那张画,看了一眼,折起来,夹在衣服中间。
收拾完,两个蛇皮袋变成了一个背包。
刘敏背上背包,赵小满背上自己的小书包,站在门口。
刘敏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快一年的出租屋——碎花窗帘、泡沫地垫、墙角那箱吃了一半的方便麵、窗户上糊著的旧报纸。
“走吧。”她拉上门,锁好,把钥匙压在门口的花盆底下。
这是跟房东说好的。
巷口,猴子站在计程车旁边,帮刘敏把背包放进后备箱。
赵小满踮著脚,趴在车窗上往里看,嘴里嘟囔著“这车好小”。
苏寒拉开车门,让刘敏和赵小满先上。
他扶著车门,看了眼猴子。
“猴子。”
“嗯?”
“你先回猎鹰。”
猴子正准备弯腰钻进副驾驶,听见这话,腰弯到一半停住了,扭头看著苏寒:“啥?”
“你先回猎鹰。我带敏姐和小满去粤州,安顿好了就回去。你回基地跟周默说一声,让他们別惦记。”
“不是,老苏——”猴子直起腰,“我这都跟你跑了一路了,泡麵都吃完了,你让我半路回去?我还想去粤州玩几天呢!”
“泡麵吃完了正好回去补货。”苏寒看著他,“回基地的路费我给你报销。高铁票,二等座,別坐一等,省著点。”
“你——”
“你什么你?你一个士官,津贴就那么几千块,跟著我跑这一趟,垫了不少钱吧?昨晚那顿饺子、今早的包子豆浆油条、还有这一路的计程车费,回头我转给你。”
猴子急了:“老苏你他妈这不是骂我吗?我那点钱——”
“你那点钱留著娶媳妇。”苏寒打断他,咧嘴笑了一下,“再说了,你这一路不是吃泡麵就是啃火腿肠,嘴里都起泡了。回去让食堂老张给你炒两个菜,补补。”
“老苏,那你一个人——”
“我到了粤州有我大哥接,用不著你操心。这些年我走南闯北,什么时候用人操过心?”
猴子不吭声了。
苏寒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別磨嘰了。去高铁站,顺路把你捎过去。”
计程车在临沂城区的车流里慢慢开著。
猴子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好几眼后座的赵小满。
赵小满趴在车窗上,看著外面一辆一辆过去的电动车、三轮车、公交车,眼睛滴溜溜地转。
“小满。”
赵小满转过头。
“等你到了粤州,叔叔过阵子去看你。到时候带你去海边,教你翻跟头,上次那个前空翻你没学会,下次咱们练后空翻。”
赵小满用力点头:“猴子叔叔,你说话算话!”
“算话。不信你问老苏,猴子叔叔什么时候骗过人?”
苏寒:“之前训练的时候,你说请全队吃烧烤,到现在还没请。”
猴子:“......老苏你他妈能不能別拆我台?”
赵小满咯咯笑起来。
到了高铁站,猴子下了车,站在进站口朝他们挥手。
计程车调头往另一个方向开的时候,苏寒从后视镜里看见猴子还站在那儿,背著那个鼓鼓囊囊的军绿色背包。
高铁站里人来人往。苏寒去窗口取了票。
“还有半个小时。饿吗?我们可以先去吃点东西。”
“不饿。”刘敏说道。
话音刚落,赵小满的肚子叫了一声,“咕——”的一声,在嘈杂的候车大厅里都听得见。
刘敏低头看了儿子一眼,赵小满捂著肚子,仰著脸看妈妈,表情有点不好意思。
“......行吧。”刘敏嘆了口气。
苏寒领著他们去了候车厅旁边的快餐店。
他点了三份套餐,又单给赵小满加了个冰淇淋。
赵小满看著那杯冒著凉气的冰淇淋,眼睛瞪得溜圆,看了看妈妈,没敢伸手。
“吃吧。”
赵小满拿起勺子,挖了一大口,塞进嘴里,冰得齜牙咧嘴,但还是咧著嘴笑。
刘敏看著他,嘴角终於浮上来一点真正的笑意。
苏寒坐在对面,把汉堡往刘敏面前推了推:“你也吃点。到了粤州还得折腾,路上撑不住可不行。”
刘敏拿起汉堡,咬了一小口,慢慢嚼著。
“苏上校——”
“叫苏寒。”
“......苏寒。”刘敏放下汉堡,看著他,“粤州那边,住的地方,贵不贵?”
“这个你不用操心。我大哥会安排。”
“那工作呢?”
“也安排好了。”
“什么工作?”
苏寒:“具体的到了再看。我们家在粤州有不少產业,酒店、餐饮、物流都有。你觉得哪个適合你,就干哪个。別担心不会,不会就学,没人天生就会。”
刘敏低下头。
“......谢谢。”
苏寒没说话,拿起自己的汉堡,咬了一大口。
高铁在华北平原上飞驰。
窗外的景色从鲁南的丘陵慢慢变成了苏北的水网,又从苏北的水网变成了江南的稻田
。赵小满趴在车窗上,看著外面飞速后退的一切,嘴里不停地问问题——“妈妈,那是什么河?”“妈妈,那个塔是干什么的?”“妈妈,那个牛怎么那么小?”
刘敏一个一个地回答,有的答得上来,有的答不上来。
答不上来的时候,苏寒就在旁边接一句。
过了长江,窗外的山开始多了起来。
苏寒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
高铁在傍晚六点多到了粤州南站。
苏寒推著行李箱,刘敏背著背包,赵小满拉著妈妈的手,三个人从出站口走出来。
站外,一个穿黑色唐装的男人站在人群里,肩膀很宽,腰板笔直。他手里举著个纸牌子,上面写著两个大字——“苏寒”。
苏寒看见那块牌子,嘴角抽了一下。
“大哥。”苏寒走过去。
苏武把牌子放下来,上下打量了苏寒一眼。
看见他左手上贴著的肌效贴,又看见他肩膀上那道还没完全消退的刀疤,眉头拧了一下。
“又掛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