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场散了之后,人各有去处。
江言回了宿舍。卓越跟著。许高规也跟著。
三號营男兵宿舍在东边的一排平房里。推开门,一股潮乎乎的土墙味扑面而来。窗户今天早上没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许高规的功劳。
江言走到自己的铺跟前,坐下来。
铺上铺著一条旧军毯,上面放著他的挎包。包里装著几件换洗的衣服和一个搪瓷杯。
他拿起搪瓷杯。杯子上印著“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是入营的时候统一发的。
杯子是空的。
他又放下了。
卓越在对面的铺上躺下来。他把胳膊枕在脑袋后面,盯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言哥。“
“嗯。“
“你说教官能好吗?“
“军医说了。稳定了。“
“稳定了是不是就是没事了?“
江言没有回答。
他清楚“稳定“和“没事“之间的距离。在战场上,一个伤员的状態可以从稳定到好转,也可以从稳定到恶化。中间只差一个转折。
“言哥。“
“嗯。“
“苏老师呢?她晕过去都快二十个小时了。四百毫升血……她那么瘦那么小一个人,抽四百毫升——“
“她没事。“
这三个字从江言嘴里出来的时候,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
跟刘兰娣说那句话的时候一模一样。
卓越歪头看了他一眼。
“你咋这么肯定?“
江言沉默了一拍。
“因为她比我们想的都结实。“
这句话是真的。
江言在鬼哭岭上亲眼看到的——苏棠在完成了断后猎杀、拆弹、审讯等一系列远超常人极限的行动之后,还能站在断崖上等直升机。上了飞机之后还能给秦野查体、检查伤情。献完四百毫升血之后还能坐著不倒。
她最终晕倒的时候,距离她最后一次进食已经过去了將近二十个小时。
这种承受力不是一个普通人能有的。
江言心里很清楚。
但他不会说出来。
“嘿!“许高规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你们出来看看。铁山——“
“铁山怎么了?“卓越噌地坐起来。
“铁山在操场上蹲著呢。一个人。蹲了有一刻钟了。不说话,不动弹,嘴里叼著根没点的烟。“
卓越一骨碌爬起来,趿拉著鞋就往外走。
江言也站了起来。
他走到宿舍门口,往操场方向看过去。
果然。
铁山一个人蹲在操场边上的杨树底下。背靠著树干。两条腿叉开,胳膊搭在膝盖上。嘴里叼著那根从鬼哭岭一路叼到现在的大前门烟。
他面前的地上摆著一样东西。
江言眯了眯眼睛,看清了。
是一块金属片。
身份牌。
铁山面前摆著的不是他自己的身份牌。是赵明亮的。
赵明亮被送去医院的时候,身份牌落在了铁山的口袋里。因为当时是铁山背著赵明亮上的直升机。
铁山蹲在那里,看著那块身份牌。
卓越想过去跟他说话。
江言一把拽住了他。
“干吗?“卓越被拽得踉蹌了一步。
“別去。“
“为啥?那大块头一个人蹲那儿怪可怜的——“
“让他待著。“
卓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其实看到了铁山的手。
铁山搭在膝盖上的那只右手,大拇指在反覆摩挲著身份牌的边缘。力度很轻。像是在摸一件易碎的东西。
铁山的手那么大。掌心能扣住一个搪瓷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