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大夏捐赠体系的產物,来源合法、流程严谨,承载著科学与教育的使命。
杨辰的目光落在了標本的胸腔部位,那里被標记出即將开刀的区域。
他呼吸的频率几不可察地放缓了一瞬,握住了旁边递来的,闪烁著冰冷光芒的无菌解剖刀柄。
林副主任递给他一份標准化的图谱和预设的切割標记位置图。
杨辰的目光在图谱、標记和下方的躯体之间快速扫视了几次。
一切都与理论上的投影、图谱上的描绘对得上號。
每一个器官的位置、每一根主要的神经通路、主要的血管走向……这些知识早已深刻在脑中。
现在,只需將刀锋顺著预定的路径划下……
刀刃接触皮肤。
一种独特的、坚韧中带著轻微阻尼感的阻力,透过刀柄清晰地传递到他的指间。
这阻力比他之前操作过的所有动物样本都要……更“厚重”,更具“质感”。
刀锋切入皮下组织,遇到隔膜,然后是更深层的肌肉结构……
杨辰全神贯注。
他的动作精確到近乎机械般的稳定,完美复製著图谱上的预设轨跡,每一寸的推进都严格按照既定的深度和角度。
然而,在这份惊人的稳定与精准之下,是他身体內部一场无声的风暴。
胃袋似乎不受控制地微微收缩了一下。
心臟跳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只有精密设备运转低鸣的空间里,被他自己的耳膜放大了几倍。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著敬畏、生理性的排斥与必须跨越的本能的情绪,在他胸中翻涌。
这不是恐惧,更像是作为“非专职”的闯入者,在面对生与死的终极界限时,被刻录在生物基因深处的本能警醒。
他不是医学院沉浸此道数十年的老教授,那份看惯生死、將人体视为精妙复杂机器的“超然”尚未完全沉淀。
他,只是一个刚刚才亲手將细胞间的细微粘连剥离乾净的研究者,此刻却要划开另一具曾经拥有同样复杂活性、如今归於沉寂的躯壳。
理智明確地告诉他,这是他解开神经连接奥秘、通往星辰大海无可替代的基础步骤,是大夏赋予的合法权利与必要途径。
但他的生理和心理本能,正如同一道顽固的、源於深渊的嘆息,在灵魂深处细微地震颤著。
“……腹膜层显露。”
林副主任冷静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如同一个锚点。
同时,高精度的实时成像系统將创口下的组织结构细节,同步投影到杨辰面前的视野屏幕和操作台一侧的光幕上。
那些泛著新鲜组织光泽的筋膜、包裹著腹腔器官的网膜结构清晰地呈现出来,带著生命停止后特有的静默色彩。
杨辰的目光在那光幕上停留了一瞬。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混杂著防腐剂和人体组织特有的、难以形容的微弱气味灌入鼻腔。
隨即,他强行压下胸中那翻腾的、属於生物本能的抗拒浪潮,眼神重新凝聚到那跳动的神经图谱標记点上,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凝滯。
刀刃平稳地顺著预定轨跡,继续向下精准地探寻著。
这第一次至关重要的下刀,就在理智对生命的终极探究与生理本能残留的微弱战慄交织下,坚定而无声地完成了。
解剖台上方清冷的光,照亮了標本暴露出的、通往生命深层奥秘的第一道“路径”,也照亮了他眼底那片必须、也终將被克服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