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指著窗外，仿佛指著整个黄海饭店，也指著某种看不见的沉重未来。

“大局为重！这仅仅是高林一个人的事吗？啊？

这是关係到我们整个黄海饭店能不能活下去！能不能在以后这改革的浪头里不被淹死的大事！你懂不懂？”

“大局？”

王大奎像是听到了世上最荒谬的笑话，他笑声里充满了轻蔑和愤怒。

“葛卫民！收起你这套假大空的狗屁！少在这给老子唱高调！”

他猛地凑近，粗糙的手指几乎戳到葛卫民的鼻尖，一字一顿，像重锤敲击。

“你当老子是瞎子？是傻子？你他妈就是为了你自己！”

葛卫民被这赤裸裸的揭穿噎得一窒，眼神下意识地闪烁了一下。

“你就是脱不下身上这层皮！你害怕丟了这个经理的位置！”

王大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痛心疾首的咆哮。

“以前你好面子，有点小毛病，老子当你放屁，不跟你计较！

可现在呢？你跟个鬼上身一样！魔怔了！你看看你现在这副鬼样子，你自己还认得你自己吗？”

王大奎的话语像锥子一样狠狠扎进葛卫民心里最阴暗的角落。

一种被彻底扒光的羞恼和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恐慌猛地攫住了他。

是啊，为什么？

为什么那些原本只是“小毛病”的东西，如今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扭曲了他的本心？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脸色由紫红转为一种难看的灰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竟无法反驳，连他自己也看不清这疯狂执念的源头了。

他像是被某种无形的东西魔住了，一心只想踩著別人爬上去，抓住那“做大做强”的虚幻泡影。

葛卫民颓然跌坐回椅子上，仿佛瞬间被抽走了脊梁骨。

看著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王大奎眼中最后一丝同袍之情也彻底熄灭了，只剩下冰冷的失望和决绝。

王大奎站直身体，目光冰冷，砸在葛卫民灰败的脸上。

“我王大奎，读书少，没你葛大经理懂得多。我这一辈子，就是个围著锅台转的厨子。”

他声音里满是失望。

“我不懂你那些弯弯绕绕的大道理，什么大局，什么未来！我就知道一样...”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膛高高鼓起，用尽全身力气吼道：“我他妈知道，怎么做人！”

吼声落下，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房间。

桌上的菸灰缸里，一缕残烟还在徒劳地裊裊上升。

王大奎盯著葛卫民，一字一顿，斩钉截铁。

“葛卫民，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再没有半分留恋，猛地转身。

那扇刚刚承受了两次重击的办公室门，在他身后被狠狠地摔上。

哐！！！

震耳欲聋的巨响在走廊里久久迴荡，敲碎了一段延续了十几年的搭档情谊，也敲碎了黄海饭店后厨那根无人可以替代的顶樑柱。

办公室里，只剩下葛卫民一个人，像一尊被抽走了魂魄的泥塑木偶，僵在烟雾里。

他瘫坐在椅子上，目光失焦地盯著对面墙上那张“黄海饭店年度先进”的褪色奖状，脑子里一片嗡嗡作响的空白。

就在这死寂的时刻，办公桌上那部老旧的座机陡然响起。

铃铃铃！

葛卫民被惊得浑身一哆嗦，猛地回过神来。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毒蛇般缠绕上来。

“餵...

”

电话那头传来的是陈书记的声音，公事公办，毫无温度。

“你现在立刻过来一趟，办公室等你，有事情谈。”

没有寒暄，没有询问，只有不容置疑的指令。

啪嗒。

听筒里只剩下忙音。

葛卫民的手却还僵在半空。

陈书记声音里透出的冰冷，像一盆冰水，瞬间將他从內到外浇了个透心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