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明天铺子休息一天,到时候带著徒弟们也去我那喝杯喜酒。”
“行,听你的。”
范二几人此时也探头问道:“二爷,要我们回去帮忙吗?”
高林摆摆手:“你们专心的在铺子里忙活就行。”
说罢,高林便带著云苓朝著村子里赶去。
当天下午,高林的新宅中十分热闹。
高林要结婚的事情,早上高怀仁和仓红英就挨家挨户的通知了。
“全福人”(父母健在,儿女双全的女性),正在东房里扫床,给新人铺床0
虽然才睡了没几天,但床上又换上了崭新的被褥,撒上红枣、花生、桂圆、
莲子等。
寓意“早生贵子”。
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娃,正坐在铺好的床沿边,听著大人的指挥,在床上滚了两圈。
这叫“压床”討吉利。
按照规矩,今个晚上高林和云苓不能再坐床了,得等到明天办完婚事。
高林和云苓呢,正忙活著给窗户上贴上喜字。
高怀仁老两口就站在门口,听著村民们调侃的“喜公公”、“喜婆婆”。
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
刘萱坐在长凳上靠著墙,注视著这个新家,看著忙碌的村民,最终目光落在了女儿和女婿的身上。
脸上浮现出慈祥的笑容。
一直忙活到晚上,村民们这才谈笑著离开。
只有那些小孩子,还疑惑著。
“今晚不看电视了吗?”
1982年12月1日;农历十月十七。
宜:结婚。
高范村,天还没大亮,就已彻底沸腾。
仿佛整个村子的人都活泛了起来,被一股欢腾的喜气推动著。
高林家新宅前的晒场,成了临时的指挥中心。
天色蒙蒙亮,就有汉子们喝著,扛著八仙桌、长条凳,从四面八方匯聚而来。
沉重的实木家具落在夯实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边!老李家的桌子放东头。”
“张木匠家的圆桌放中间,对,摆开摆开!”
“凳子不够?我家还有四条,这就去扛。”
大家都把自家桌椅板凳统统搬来。
村口那条通往高家码头的小河汊,此刻成了繁忙的水上运输线。
一条条小船“咿咿呀呀”地摇过来,船头上堆满了用稻草绳捆得结实的鸡鸭鹅,嘎嘎乱叫。
竹筐里是活蹦乱跳的鲜鱼,鳞片在晨光里闪著银光。
还有整扇的猪肉、成筐的萝卜白菜。
船上的人大声吆喝著岸上的接应者,岸上的人七手八脚地往下卸货。
女人们挽著袖子,麻利地將这些生鲜食材分门別类,抬到临时搭起的几个大水槽和案板边。
杀鸡褪毛,剖鱼刮鳞,洗菜择叶......动作麻利,笑语喧譁。
孩子们在人群里兴奋地钻来钻去,追逐嬉闹,偶尔被大人笑骂著拍一下屁股o
高林穿著一身崭新的深灰色中山装,胸前別著红绸扎成的大红花。
被范二、赵家兄弟、高虎、大黑猴子等人簇拥著,一行人准备去河对岸的云苓家接亲。
按照老规矩,云苓昨夜已回了娘家待嫁。
嗩吶声高亢嘹亮地响了起来,锣鼓点子敲得震天响,喜庆的旋律在河面上迴荡,压过了鸡鸭的聒噪和人声的鼎沸。
接亲的过程充满了乡土的喜庆和朴素的仪式感。
自行车上被红绸装点,高林在嗩吶锣鼓和乡亲们善意的鬨笑声中,来到了云苓家。
终於见到了端坐在闺房里的新娘子。
闺房里,云苓坐在床沿,新棉袄是水红的,襟上绣著朵並蒂莲。
脸上抹了点胭脂,淡淡的,像三月里的桃花瓣。
见高林进来,她眼里先笑了,隨即就汪了点泪,轻声喊:“林子哥。”
岳母李萱含著泪又带著笑:“去吧,跟林子回家。”
高林弯下腰,稳稳地背起云苓。
少女的身体轻盈而柔软,带著淡淡的皂角清香,混著新棉花的暖。
他一步步稳稳地走出门,走向自己的自行车。
噼里啪啦—
大黑点燃的鞭炮炸了,红纸屑像雨似的落下来,有的粘在云苓的辫梢上,有的飘进河里,打著旋儿往下游去。
“林子哥,放我下来吧,我能走。”云苓在他背上轻声说,声音有点颤。
“新娘子到新家前,脚不能沾地。”高林的声音从胸腔里传过来,闷闷的,却十分稳当。
他把她放在自行车后座,云苓的手轻轻搂住他的腰。
阳光刚好爬过河岸的树顶,金晃晃地落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拉得老长,交在一块儿,分不出你我。
这一刻,云苓忽然恍惚了。
她想起了那一日在码头边,她看著別家姑娘出嫁坐在自行车后座时,那幸福的模样。
没想到这一天也轮到了自己。
原来...幸福是这样的感觉。
心里头说不出的暖和,说不出的甜。甜到心坎里,仿佛驱散了冬日的寒气。
云苓搂著高林的腰,温柔的將脸帖在他的后背上,就仿佛..
回到了高林第一天买车的时候一样。
“走...带你兜风。”
一幕幕回忆在云苓的眼前闪过。
初次相遇,那个提著小篮子痴痴看著自己的他。
卖鸡蛋时,他眼中的好奇和温柔。
桂花树下的身影。
自己落水时那奋不顾身的身影。
那一把牛角梳,那一日的相拥。
那一夜雨中的送行,河边的吻...
一幕幕,一点点將两人拉近,再拉近。
直到...现在,终成正果。
云苓把脸埋进高林的后背,泪水悄悄渗进布纹里。
不是苦的,是甜的,像开春时第一茬的槐花蜜,顺著心尖子往下淌,把这冬日的寒气,都融了。
嗩吶声还在响,自行车“咯吱咯吱”往前去,载著两个人,和满车的阳光,往新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