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千多人的队伍,安静得像是一座图书馆。
完顏宗弼怔怔低下头,看著那面落在地上的大纛。
旗面上的破洞正对著他,风又吹了一下。
好似……在嘲笑他,这么多人连一个唐方生都捉不到。
远处,那个土包上,唐方生把弓往肩上一扛,另一只手甩了甩手里的韁绳,颇为匪夷地喊了一声:
“咦,居然射歪了。”
“定是那吕奉先留手了,没有全心全意教我!”
他装模作样地嘆了口气,声音在空旷的平原上盪开来,盪进每一个金兵的耳朵里。
“下回,下回一定打准些。”
下回?
你还要下回?
射落大纛一次不够,还想射掉第二次?!
完顏宗弼的嘴角开始抽。
左边的嘴角先抽了一下,然后是右边的,一下一下,完全不受控制。
他抽得越来越厉害,然后……
他笑了,笑得很是刺耳。
“哈。”
“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炸雷一样在平野上滚开来,震得身边几个亲卫的马都惊了,不安地刨著前蹄。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整个人都在马上打颤,笑得手上的刀都快握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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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擦眼泪,就由著眼泪淌,淌得满脸都是,淌进嘴里,咸的。
旋即猛然收笑!
笑声像是被一刀斩断,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表情在这一刻凝固住了,所有的肌肉都绷紧了,眼角的泪痕还没干,嘴角的弧度还掛著,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半点笑意!
只有一种东西。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到了极点也烫到了极点的。
——怒!
不是寻常的怒,是那种被人踩了脸,还当著一万人的面往脸上吐了口唾沫的怒。
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不是简单的追逐战了。
这是脸面。
是他的脸面。
六千人,逮不住一个乡野村夫,还反倒让人隔著百步一箭射落了大纛。
他本可以射向阿鲁补,本可以射向完顏宗弼,可以射向金军的任何一人。
但他没有,偏偏选择了射落大纛。
以这种极其挑衅的方式,在他雷区……反覆横跳!
疯狂作死!
“好。”完顏宗弼的声音很轻。“好得很。”
他的视线从地上那面残破的大纛,缓缓抬起来,重新落在前方那道土包上的身影上。
“唐方生是吧,我完顏宗弼记住你了。”
他顿了顿,咧嘴笑了一下,然后猛地拔出腰间弯刀,刀刃在晨光里划出一道凛冽的光。
“长生天的儿郎们!”
“你们累不累!!!”
没有人回话。
回答他的,是五千双同样血红的眼睛。
完顏宗弼深吸一口气,胸腔鼓得像气球。
他浑身的血都在往脑子里涌,太阳穴突突直跳,跳得他头皮发麻,甚至能听见自己激烈的心跳声。
他知道该撤。
他知道深入敌后是兵家大忌。
他知道这时候最理智的做法就是扭头走人,不在乎这一时得失。
他知道。
他全都知道。
但操他妈的,他咽不下这口气。
不杀唐方生,他如何在这世上立足?!
“驾!!!”
他第一个冲了出去,黑马的鬃毛在风里扯出笔直的线。
身后,马蹄声如滚雷炸开!
大地在震,石子在地面上跳,枯草被踏成粉末。
五千余骑齐齐杀出。
“轰隆隆隆隆隆!”
那声音从地底下涌上来,顺著马腿传上马鞍,顺著马鞍传进人的脊椎骨,震得人牙根发酸,震得人骨头缝都在抖。
大地翻滚,马蹄如雷。
远处那道土包上的人影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拨转马头。
“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