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很快,他就一脸意味深长地轻嗤一笑:“王爷这个问题……其实包含了很多的玄机与禪理。如果要说是王爷心中所想的那种“神仙”,贫僧的回答是,没有。”
他是个和尚,可从实际上来说,他並不是一个敬神畏佛之人,反而百无禁忌,执念於施展自己所学的屠龙术,攛掇朱棣造反夺位,但凡有需要他什么缺德事儿都敢说敢干。
他那所谓的精通儒释道,指的並不是他拜神佛拜得最好、最虔诚,而是对儒家的经典著作、道家的心得道法、佛家的佛经……都有相当程度的了解和理解罢了。
所以什么接受香火供奉、明辨善恶是非、帮人实现愿望的神仙、佛陀的,他从来都不甚在意。
“可是……”朱棣一脸严肃,双眼微眯道:“可是本王觉得有!就是朱允熥背后之人!”
“……”这话倒是给道衍和尚干沉默了,心里更是暗暗憋屈——朱棣这不逮著他心窝子捅么?同样是“军师”的位置,那货都直接成神仙了,那他道衍算什么?
但他又不得不承认自己差了对方不止一筹……
顿了顿,道衍和尚才面色有些不自然地承认道:“火銃么?能把火銃改成现在这副模样,达到你我所看到的那般攻伐效果,的確能说明那人能耐极大。”
“但这也不能说他是神仙吧?”
“从咱们所熟知的那种火銃到神机营手里那种火銃的过程,大概也就和“从没有火銃到出现火銃”这个过程差不多——想法、创新、灵感、改进、实践、製造……殿下不妨想一想,火銃出现之前的古人不也会认为这东西的威力太夸张了么?”
“那个人能在现今火銃的基础上弄出这么个玩意儿,厉害归厉害,可跟什么神仙鬼怪扯不上关係的。”
道衍和尚认真地替朱棣分析道,他试图安抚朱棣。
见识到火枪这玩意儿的时候,道衍和尚当然也是不可避免地傻眼懵逼,不过隨后他就想明白了其中不少事情。
但他说了这么多。
朱棣却好似对此一点不在意的样子,而是看著道衍和尚道:“本王说的不是火銃,是你!道衍师父,是你!!”说到这里,朱棣眼睛都微微有些发红,颇为激动。
“贫僧??”道衍和尚懵了,这关他啥事儿?
朱棣接著便问道:“你可知圣旨上写了什么?”
道衍和尚还是一副云里雾里的样子:“把王爷和贫僧数落一定, 然后给咱们押回去?这不是贫僧和王爷早就有所预料的事情么?若非丘福、张玉、张辅他们擅作主张,王爷不是都准备直接在燕王府一直等到应天府的处置下来么?”
朱棣沉吟片刻。
有些紧张地咽了口唾沫道:“应天府那边说,你叫姚广孝!”
当这句话说出口,朱棣再一次觉得背后发凉,全身上下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不错,让他变的这么不正常的,不是別的,就是“姚广孝”这三个字儿!
“姚……广孝?”道衍和尚咂摸了一番这个陌生的名字,但除了陌生,他咂摸不出其他特別之处,便道:“之前那个张诚的確是这么称呼贫僧的,许是朝廷的僧侣名册记录出了什么紕漏吧。”
一个称呼而已,道衍和尚的確不甚在意。
“不,不是紕漏。”朱棣立刻否定了道衍和尚这个说法:“这个名字……是本王在心中转过念头、想要在將来赐予你的名字!”
歷史上。
靖难成功之后,朱棣登基是为永乐皇帝,给道衍赐名姚广孝。
此时的朱棣固然还没有登上皇位。
但他野心已起、澎湃勃发。
正如“一个少年碰上了自己喜欢的姑娘,能在一瞬间就把和姑娘表白、谈恋爱、结婚生子的流程都想像一遍,甚至连小孩儿叫什么名字都想好”这件事情一样。
皇位对一个男人的吸引力可远远强过一个让人crush的姑娘。
朱棣当然也无数次想过以后的事情,包括给姚广孝赐什么名字——“广”意为弘扬、扩展,而大明以“孝”治天下,以此赐名,既是对道衍和尚这个原始股中的原始股的一种褒奖,也是以此向外人表示他这个“皇帝”的思想正確合乎祖宗礼法——当然,前提是事成之后,他顺顺噹噹当上皇帝。
而这个只在他念头里转过的名字,却大摇大摆出现在了应天府给他的圣旨里头!!!
这才是令他毛骨悚然之处!!!!
听完朱棣这话,道衍和尚先是微微一愣,隨后便感觉有一股寒意从脚底而起,直衝天灵盖,把他的眼耳口鼻都给冲通了。
他倒吸了一口气,问道:“殿下只转过念头,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
“从未。”朱棣目光凛然,斩钉截铁地道。
“所以说……小皇帝身后那个军师,不仅知道贫僧和王爷十一年前有过的密谈,甚至连殿下从未说出口的事情,也知道!?”道衍和尚不敢置信地道。
“是。”朱棣毫无迟疑,再次確认。
而翻身確认过之后,道衍和尚也是彻底绷不住了:“那个人到底……他……他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一时之间,他觉得自己的三观认知全部崩塌了。
甚至忍不住在心里暗暗怀疑道:“难不成还真是神仙?两个人的密谈再隱秘,但若说有谁机缘巧合真听了去,却也不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但一个人念头所想……”
知道这件事情后,別说朱棣,道衍和尚全身上下都发冷——这的確已经超出了合理的范畴。
“朱允熥身边是不是真的有神仙相助?道衍师父怎么看?”朱棣迫不及待地问道。
“贫僧……”
道衍和尚动了动嘴唇想要说点什么,可是此刻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沉吟片刻后,他颓然承认道:“贫僧也不知道。”
说罢,便直愣愣捏著手里的佛珠,也不转,就那么发愣。
看到连道衍和尚都迷茫了、傻逼了。
朱棣长嘆了一口气,自嘲一笑:“呵呵,那黄口小儿有神仙相助,所以……本王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胜算。”
“他命真好啊。”
“真的。”
“他命真好啊。”
“……”
朱棣不自觉地重复著这句话,心里则愈发嫉妒得发狂——明明是个废物,占了一个正统的名分,天生有蓝玉这些打手,还有神仙相助——命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