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于谨慎,杜梅尔还是调整瞭望远镜的焦距,终於看清那东西的轮廓一一是艘小船。
“右舷前方有物体!”他朝下面喊了一声,“像是小艇!”
船长西蒙森闻声从舱里出来,接过望远镜看了十几秒。
“调整航向,靠过去看看。”
这里附近没有岛屿,只有茫茫无际的大海,小船出现在这里意味著什么,有经验的海员心里都很清楚。“蒙堤祖麻號”转了个弯,朝那个小点驶去。
杜梅尔一直站在艄楼上盯著那个小艇。隨著距离越来越近,他看清了一一那確实是一艘救生艇!艇的白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木头;而且吃水很浅,说明上面没装多少东西。“有人吗?”他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距离又近了一些。杜梅尔看见艇里有东西在动,像是人的胳膊,抬起来,又垂下去。
“活著!”他朝后面喊,“还有人活著!”
西蒙森船长马上下令放小艇。几个水手把船上的小艇放下去,划著名桨朝那艘救生艇靠过去。杜梅尔也跟著去了。
两艘小艇靠近的时候,他闻到一股很难形容的气味一像是腐烂的东西,混著海水的咸腥和別的什么。他在海上千了十几年,闻过死鱼,闻过泡烂的货物,但这股味不一样。
“慢一点。”他对划桨的水手说。
救生艇在水面上漂著,隨著浪轻轻起伏。杜梅尔仔细看了看艇里的情况
三个人。
一个躺在艇底,脸朝上,眼睛闭著,嘴唇乾裂得翻起来,裂口里渗著发黑的血。
另一个靠坐在船舷边,头垂著,胸口缓慢地起伏,手乾瘪得像鸟爪。
第三个缩在船尾的阴影里,抱著膝盖,脸埋在膝盖中间,直到听见桨声,才抬起头。
杜梅尔用德语问:“德国人?”
阴影里的人摇了摇头。
杜梅尔又用英语问:“英国人?”
那人点了点头。
“还有別人吗?”
那人摇了摇头,眼睛死死盯著杜梅尔腰上的水壶。
“水。”他终於说出一个词,声音沙哑。
杜梅尔把自己腰上的水壶解下来递过去。那人颤抖著手接过来,差点没拿住。
他拔开塞子,仰头要喝,但只喝了一口就停下了。
他看著水壶里剩下的水,又看了看艇里躺著的两个人,犹豫了一下,把水壶递给靠船舷的那个人。靠船舷的人没接。他指著躺著的那个,说:“他。”
杜梅尔这才发现躺在艇底的人已经睁开了眼睛,双目浑浊,瞳孔放大,张了张嘴,但没有发出声音。靠船舷的人撑著身体挪过去,把水壶口凑到躺著的那个嘴边,一点一点把水倒进去。
躺著的那个喉咙动了动,咽了下去。
水壶里的水倒了大半,靠船舷的人才自己喝了两口,然后递给缩在船尾的那个。
那人接过去,一口气把剩下的喝完了。
西蒙森船长这时候也过来了。他踩著船舷跳上救生艇,在艇里扫了一眼。
艇底有一层积水,混著什么脏东西。角落里堆著一团帆布,帆布底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是什么。艇舷內侧有一片片的污渍,顏色发黑髮紫,在阳光下看得很清楚。
“就你们三个?”西蒙森问。
缩在船尾的那个人抬起头,看著他,慢慢说:“四个。”
西蒙森愣了一下:“还有一个呢?”
那人没有说话。他抬起手,指了指艇舷內侧那些发黑的污渍,然后指了指那团帆布。
西蒙森走过去,掀开帆布。下面是一堆骨头,人类的骨头。
有些骨头很大,是大腿骨,肋骨,还有几根细一点的。
骨头上的肉已经剔得很乾净,骨头上还有刀划过的痕跡;有几根骨头的断口很整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砸断的。
帆布旁边扔著一把水手割绳子用的折刀,刀刃已经钝得像一根铁棒。
等西蒙森、杜梅尔和水手们都呕吐完毕,他们才开始一个接一个把这些倖存者弄上自己的船。轮到那堆骨头了,西蒙森忍不住问了最后一个人:“他……他叫什么?”
杜梅尔替他翻译了。
最后的那个英国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
“他叫帕克,先生,理察帕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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