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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5章 贾府美人们惆悵的夜

到了苑门口,早有丫鬟迎上来,笑道:“林姑娘可来了,老太太问了好几遍呢。”

黛玉微微点头,打起帘子进去。只见满室灯烛辉煌,衣香鬢影,眾人团团围坐,正中间坐著贾母,薛姨妈在旁陪著,宝釵一身新衣,含笑应酬,端的是一派喜气。

贾母一眼瞧见黛玉进来,忙招手道:“我的儿,你可来了!快过来,坐在我身边。”

黛玉依言过去,贾母拉著她的手,摸了摸,皱眉道:“手这样凉,可是路上吹了风?紫鹃这丫头也不晓得给你添件衣裳。”说著,又吩咐丫鬟拿个手炉来给她抱著。

黛玉勉强笑道:“劳动老太太惦记,並不冷,只是路上走得慢了些。”贾母道:“知道你身子弱,原不该催你。只是今日热闹,少了你便不齐全。”说著,又命人给她布菜。

黛玉坐下来,这才看清席上头还坐著一个陌生女子。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生得绝色,风流体態,一身妆扮虽不甚华贵,却自有一段说不出的嫵媚,正与王夫人说笑著。

黛玉正疑惑间,只听贾母笑道:“你可不知道,今儿是凤丫头特地请了李师师李行首来,唱一口好曲子。今儿是宝丫头的生日,咱们也热闹热闹。”

黛玉一听“李师师”三个字,心里便是一沉。

她虽久居深闺,却也听过这名字,色艺双绝,王公贵族爭相追捧。老太太竟託了王熙凤请了她来给宝釵贺寿,可见这生日办得何等体面风光。

她低头搅著碗里的汤,忽然觉得那热气熏得眼睛有些发酸。

前日老太太说给宝釵做生日,她只当是家宴,不过亲近的几个人聚一聚罢了。

谁知竟是这般排场一一连外头的李行首都请了来助兴。

自己来这府里多年,何曾有过这样的待遇?便是正经的生日,也不过是王夫人吩咐厨房添两个菜,老太太赏几件衣裳罢了

这边厢,李师师已净手焚香,抱了琵琶,调了丝弦。纤指轻拨,几声清越的泛音如泉水叮咚,瞬间便压下了满堂私语。

眾人屏息凝神,只听得那缠绵悱惻、或激越或低徊的乐声流淌出来,时而如幽咽泉流,时而如珠玉迸盘,技艺之精妙,情感之充沛,直令人心驰神醉,连最挑剔的林黛玉也听得入了神,眼中隱有光华闪动。一曲终了,余音裊裊,眾人犹自沉浸在乐声中,过了片刻,才爆发出由衷的喝彩与讚嘆。

贾母更是欢喜得眉眼俱开,忙命人端出沉甸甸的金银课子並那滑不留手的上等宫缎来,黄白之物映著缎光,晃得人眼热。

李师师眼波在那堆黄白物事上只一溜,便推辞不受,抿著樱唇笑道:“奴家是受人所託,忠人之事,断不敢拿府上一文钱。”

她更婉拒了留宴,只由林之孝家的陪著,一步三摇,香风细细地出府门去了。

她这一来一去,虽只短短一炷香光景,却真如惊鸿照影,雪泥鸿爪,在贾府一心坎儿里,烙下个抹不去的影儿。

又见她连那金灿灿的课子都瞧不上眼,只口口声声说是看王熙凤的脸面才来走这一遭,眾人更是交口称讚凤姐儿有手段,有体面。

王熙凤听了,那得意劲儿直衝顶门,一张粉面艷若桃花,偏生臀后那两团丰腴浪肉,被那大官人掐过的地方,此刻竟隱隱发起酥麻来,又痒又热。她暗啐一口,心道:也不枉老娘那日被那杀千刀的冤家死死抓了一把,五个指头都狠狠抠进了靛里,掐得人浑身筋酥骨软,今日倒换回这场风光!

而宝玉见林黛玉闷闷不热赶紧凑上前笑道:“好妹妹,马上我们府上的好戏就要开了锣。你爱看哪一出?我好替你点来。”

林黛玉眼皮也不抬,只冷笑道:“你既这般说,何不单特为我叫一班好戏,拣我爱的唱与我瞧?这会子倒眥著人家的高枝儿,借光儿来问我,好没意思!”

宝玉嬉皮笑脸道:“这有何难?我知下月是你的生辰,就依你,也叫他们借借咱们的光儿!”林黛玉冷笑:“那李师师也来么?”

宝玉一愣,吶吶说不出口,自家戏班子求一求老太太和太太还能有个数,便是把自己卖了千回万回这辈子下辈子,怕也请不来刚刚的李行首。

饭毕点戏,贾母定要宝釵先点。宝釵推让了一回,无法,只得点了一折。

贾母自是欢喜。

接著便命凤姐点。凤姐惯会揣摩上意,知贾母爱热闹,更喜插科打諢的笑料,便点了一出喜戏。贾母果然笑得前仰后合,连声说好。

然后便命黛玉点。黛玉还要让薛姨妈、王夫人等。

贾母摆手笑道:“今日原是我特特地带了你们取乐子,咱们只管乐咱们的,理他们作甚!我巴巴地费心唱戏摆酒,难道是伺候他们的不成?他们白吃白喝白听戏,已是天大的便宜,还让他们点戏?”说得眾人都笑了。黛玉这才点了一出。

隨后宝玉、史湘云、迎春、探春、惜春、李紈等俱各点了,戏子们便妆扮起来,锣鼓喧天地唱將起来。戏散时,已是晚间。

贾母深喜那扮小旦的和那扮小丑的,命人带进来细瞧。

灯下看时,两个小人儿粉妆玉琢,益发可怜见。

问起年纪,小旦才十一,小丑方九岁,眾人不免嘆息一回。贾母令人另拿些精细肉果与他两个,又格外赏了两串钱。

凤姐眼尖,拍手笑道:“这小旦扮上活脱脱像一个人,你们竞瞧不出来?”

宝釵心知肚明,那戏子眉眼身段,分明是照著林妹妹的模子刻出来的,只抿著菱角嘴儿一笑,那笑意里掺著几分瞭然,几分看戏的兴味,偏生不肯点破这层窗户纸。

宝玉也猜著了七八分,心里头“咯噔”一下,喉头髮紧,却半个字也不敢吐出来。

史湘云是个心直口快没遮拦的,见眾人都不言语,她那胸脯儿一挺笑道:“倒像林妹妹的模样儿!”话音未落,宝玉急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狠狠剜了湘云一记眼刀,那眼神跟淬了火似的。

眾人听了湘云这话,留了神,十几双眼睛黏在那戏子身上,越瞧越觉著那眉眼、那身段,果然有几分相似,都鬨笑起来,连说“像极”。闹哄哄一阵,才各自散了。

林黛玉听得眾人竟拿她比作那供人取乐的粉头戏子,本就闷闷不乐的心口,又烫又痛。

她咬著银牙,霍地起身,也不用人扶,自个儿大步就往外冲。

紫鹃慌慌张张跟上,只见她扶著抄手游廊的冰柱子,那身子筛糠似的抖,眼泪珠子断了线般往下滚。紫鹃想劝解,可那话堵在嗓子眼,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黛玉心绪烦乱,一个劲的往大官人院子走去,紫鹃赶紧追著,才进门里头,就听得里头一阵阵咿咿呀,似哭似笑,那声音黏腻腻、湿漉漉的,直往人耳朵眼儿里钻。

黛玉脚步一顿,抹了抹眼泪问紫鹃:“这……这是什么声音,府里头的猫都来了这院子么?”紫鹃早就臊得满脸通红,哪敢说这是在作什么,只把个头垂得低低的,声音细若蚊吶,带著颤儿:“姑……姑娘,这都什么时辰了,黑灯瞎火的,找大官人……怕是不好,咱们……咱们回吧?”黛玉咬著下唇,也觉得时辰不对,只得强压下去,由紫鹃半搀半扶往回走去。

而那头。

湘云回到房里,便命丫头翠缕將行李衣包打开收拾,一股脑包將起来。

翠缕道:“姑娘忙什么?等临走那日再包也不迟。”

湘云没好气道:“明儿一早就走!还赖在这里作甚?一看人眉高眼低,没的討人嫌!”

这话恰好被走来的宝玉听见,忙赶上前拉住她道:“好妹妹,你错怪我了。林妹妹性子你是知道的,最是多心。別人分明也瞧出来了,只是怕恼了她,不肯说破。偏你口无遮拦说了出来,她岂有不恼你的?我是怕你得罪了她,才使眼色拦你。你这会子倒恼起我来,不但辜负我的心,反叫我两头不是人。若是旁人,哪怕得罪了十个,又与我何干?”

湘云摔开他的手,冷笑道:“少拿这些花巧话糊弄我!我原比不得你那林妹妹,別人说她、取笑她都使得,独我说了便不是。我原不配说她!她是金尊玉贵的小姐主子,我便知道,我和那晴雯一样,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奴才丫头一一得罪了她,我担待不起!”

宝玉听了这话,本来发急想要说些好话赔不是,忽听她提起晴雯,便觉一股气涌上来,脸色也变了。他盯著湘云看了半晌,沉声道:“你提晴雯,我正要问你一一我问过多姑娘了,你和宝姐姐是不是去看过晴雯?”

湘云一愣,旋即別过脸去,冷笑道:“是又怎么样?”

宝玉见她这副模样,越发恼了,咬牙道:“宝姐姐是个最不爱管閒事的性子,十个事倒有九个半她懒得理。偏你爱揽事一一是不是你攛掇著她,又教她去找那西门大官人,把晴雯带走的?”

湘云猛地转过头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也不辩解,只冷笑道:“是又怎么样?是我让宝姐姐去找的西门大官人,是我让把人带走的。怎么了?”

宝玉闻言,额上青筋暴起,怒道:“你怎么敢一一晴雯是我的丫头,便是要管教,也轮不到你来插手!你倒好,不声不响就把人弄了出去,我问你,你把她弄到哪里去了?那西门大官人是什么样的人,你难道不知道?你也敢把晴雯往他那里送!”

湘云见他这般模样,非但不惧,反倒把脖子一梗,冷笑道:“你的丫头?你的丫头你就该好好护著才是!太太要撵她的时候,你在哪里?她病得下不了床的时候,你又在哪里?如今倒来充好人了!我倒要问问你,你是要她留在府里被活活逼死,还是让她出去有条活路?”

宝玉被她这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半晌说不出话来,只气得浑身发抖,你你你了半天,转身离开!宝玉从湘云处出来,满心懊恼,一路走一路想:林妹妹方才在席上便已闷闷不乐,我又因湘云的事耽搁了这半日,她必定更加多心了。不如赶紧去陪个不是,哄她一哄。

到了门前,却见院门半掩,里头静悄悄的。

宝玉推门进去,一旁小丫头云雁正端著茶盘出来,嘴快心直,隨口便道:“姑娘还没回呢!”宝玉一愣,说她不是早回来了!

云雁说道:“许是往西门大人那边去了呢。”

宝玉闻言,猛的一愣,脸上神色变了几变,院门口已传来脚步声。

宝玉回头一看,正是黛玉回来了。

她面色淡淡的,眼角微红,像是方才哭过,又像是被风吹的,看不真切。

宝玉刚要开口叫她,黛玉却已径直走到门前,推门进去,回手“砰”的一声,將门关得严严实实。宝玉被这声响震得一缩,忙抢步上前,在窗外低声下气地叫道:“好妹妹,是我。你开开门,我有话跟你说。”

里头寂然无声。

宝玉又叫道:“好妹妹,我知道你心里不自在,我特地来给你赔不是的。”

仍旧没有回应。

他越发急了,又道:“妹妹,今日席上那些事,都是我不好。我不该拦著云妹妹,也不该……你开开门,好歹让我瞧你一眼,我才能放心。”

里头却又没了声息。宝玉在窗外站了半日,又叫了几声“好妹妹”,终究无人理会。

宝玉摇了摇头细想自己原为怕她与湘云二人生隙,好意从中调停,不想弄巧成拙,反落了两处的埋怨。又想起方才云雁说的话,她去找那西门大官人做什么?

他想问,却又不敢深想,只觉得心里头乱糟糟的,理不出个头绪来。

忽然又想起晴雯来。

想到这里,越发觉得索然无味,连进屋的兴致也没了。

只默默地站在廊下,看著天边那一弯冷月,半晌,才长长嘆了一口气,转身回房去了。

而酒席面上另一边。

贾母被鸳鸯扶著,先回上房歇息去了。

薛姨妈也自去料理事务,丫鬟们穿梭往来,收拾杯盘盏碟,一时间人声嘈杂,步履纷遝。

宝釵立在厅上,含笑送客,一应酬答,从容得体,端的是一派大家风范。

待眾人渐渐散去,她方略略鬆了口气,转身欲回房更衣,王熙凤摇著一柄泥金团扇,扭著那磨盘大的肥靛,满面春风地走了过来。

宝釵忙上前几步,拉住凤姐的手,低声道:“凤姐姐,今儿这席面多亏了你张罗,里里外外,不知费了多少心。还有那位李师师一一这样的人物,也亏你请得来,真真给足了面子。我心里记著呢,改日定要好好谢你。”

凤姐听了,將扇子一收,掩口笑道:“噯哟,我的薛大妹妹,她们面前我不敢说,你面前我可得说实话。”

宝釵微微一怔,问道:“怎么?”

凤姐四下里瞧了瞧,见左右无人,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笑道:“这李师师,原是我去请的不错一一这你谢我,我应了!可你道我请得来么?那样的人,等閒的王公贵族尚且要递帖子排日子,我一个內宅的管家奶奶,哪里有那么大的脸面?”

宝釵听了这话,心里忽然莫名地跳了一下,面上却仍淡淡的,只问道:“那是谁请来的?”凤姐拿扇子轻轻点了点她,似笑非笑道:“还能有谁?自然是那位西门大官人。我不过是递了个话过去,人家二话不说,当天就请来了。这人情啊,可算不到我头上。”

宝釵闻言,整个人怔住了。

她站在那里,灯火映著她的半边脸,明暗不定。凤姐后头又说了些什么,她竟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觉著耳边嗡嗡的,满脑子都是那句话“是那位西门大官人请来的”。

凤姐见她出神笑了笑,道:“好了好了,我那边还有事,先走了。你今儿累了一天,早些歇著吧。”说罢,摇著扇子去了。

宝釵独自站在厅上,半晌没有动。

丫鬟鶯儿从里头探出头来,唤道:“姑娘,该更衣了。”宝釵这才回过神来,轻轻应了一声,慢慢往里走。

坐在那磨得鋰亮的紫檀木妆前,宝釵任由鶯儿替她拔下头上沉甸甸的金釵玉簪,解开盘得一丝不苟的髮髻。

铜镜里映出一张脸,依旧是眉眼如画,肤光胜雪,端庄得无可挑剔。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颗心,像是被人狠狠投进了一颗滚烫的石子,砸得五臟六腑都在震颤,一圈圈盪开的涟漪,又热又麻。

他……竞在背后默默为自己做了这么多!

连一句邀功的话都没有。若不是凤姐说破,自己怕是永远都不知道。

可她薛宝釵,一个薛家待价而沽的女儿,又凭什么、又有什么资格,去承他西门大官人这份烫手的心意呢

她是薛家的女儿,是眾人眼里的宝姑娘,是那个最懂分寸、最知进退的薛宝釵。她不能有旁的心思,也不该有。

就这样。

贾府眾人好好一场热恼的戏,因为大官人眾多美人满是惆悵的过了一晚。

第二日一早。

大官人刚蹬上厚底官靴出了府门,外院玳安就屁顛屁顛跑来,手里捧著个洒金帖子,脸上堆著諂笑:“爹,清河县有信儿到了,是来保大管家打发人送来的。”

大官人眼皮子也没抬,懒洋洋道:“哦?那老货又有什么事?”

玳安忙道:“来保大管家的儿子,那个小名唤作“来宝』的小子,如今入了县学,取了正经八百的大號了!来保管家巴巴地请爹您盖章收入府籍呢!”

大官人这才来了点兴致,嘴角一歪,扯出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取了名儿?那廝生娃那日,我问他乳名叫什么,他边说不如和自己一个名,自己叫来保,儿子叫来宝,如今倒要看看这醃膳能取出什么好名来!”说著伸手接过帖子,漫不经心地抖开。

目光往那帖子上一扫,大官人脸上的惫懒瞬间僵住了,像是被施了定身法。那帖子白纸黑字,工工整整写著三个大字一“来忠爹”!

什么鬼名字!

大官人脸色变得古怪至极。

这时,忽听得府门外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个穿著皂隶公服的小吏,也顾不得礼数,“噗通”一声就跪在大官人面前:

“府……府尊大人!不好了!不,是几位得道的高僧,今儿个一大早就被进大內面圣去了!太学里那帮子学子,正聚在一起鼓譟,蠢蠢欲动,怕是要闹事!赵判官让小的快马加鞭稟告府尊,请府尊大人速速定夺!迟了……迟了怕要出大乱子啊!”

此时宣德门外那片开阔的御街石板上,无声无息地,坐下了数百个身影,皆是古剎名蓝的耆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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