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等!都给本府睁大了眼珠子仔细瞧瞧!看看这些商户!这些贩夫走卒、引车卖浆之辈!他们何辜?何罪?起五更,爬半夜,挣几个铜板儿,不过为了一家老小餬口度日!尔等且看!他们的铺面,他们的货担,被糟蹋成何等模样?辛辛苦苦积攒的本钱,转眼间化作瓦砾尘埃!这岂非断人生路,绝人活计?”那手又一转指向周遭惊魂未定、面如土色的平头百姓:“还有这些父老乡亲!他们招谁?惹谁?不过是在这天子脚下的御街討个生活,看个太平景儿,平白无故就遭了这等飞来横祸!魂儿都嚇飞了半条!尔等也是爹生娘养,於心何忍?於心何安?”
这一问,问得周遭百姓心头一酸,那些抱著孩童出来討生活的妇人,望著不少货物全都踏烂的已是嚶嚶啜泣起来。
孩童虽不知道母亲为什么哭,却乖巧的伸出小手拂去母亲的眼泪!
眾人看著如此场景皆往后缩了缩!
大官人却紧接著用那含威带煞的目光,如两道冷电,狠狠扫向两方肇事的祸首。
先对著那群鵪鶉也似挤在一处的赶考来的士林,声音陡然拔高:“尔等读的是圣贤书,讲的是仁义礼智信!“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不成?今日所为,聚眾滋扰!斯文扫地!体统尽丧!可对得起孔孟先师?可对得起朝廷恩养?君子不重则不威,尔等这般行径,与市井泼皮何异?真真羞煞人也!”
大官人矛头隨即又指向那些盔歪甲斜、鼻青脸肿的皇城步兵司军汉:“还有尔等!皇城步兵司!尔等职责何在?!是拱卫皇城,肃清輦轂!弹压不法,维持秩序!看看尔等干的好事!”
自古以来,官老爷们眼里何曾真正有过这些升斗小民?
他们不过是赋税、徭役的源头,是衬托清流、士子风骨的背景板!
何曾有过一位四品大员,在这等混乱之后,第一时间站出来,不是为了安抚士子清议,不是为了申飭兵丁约束,而是为了他们这些“贱民”被打烂的摊子、嚇破的胆子而怒髮衝冠,痛心疾首?
短暂的死寂过后,人群中猛地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与撕心裂肺的哭喊!
“青天大老爷啊!您老可算开眼了!”
“西门青天!西门青天!您可要为我们这些草芥小民做主啊!”
“包龙图再世!包龙图再世啊!”
“西门青天!西门青天!”哭喊声、叫好声、掌声如同山呼海啸,瞬间淹没了州桥两岸!
许多商户和百姓激动得浑身颤抖,热泪滚滚而下,“扑通”、“扑通”跪倒在地,朝著西门大官人的马头便磕起响头!
上一个如此这般为他们这些螻蚁说话的大官,还是那说书人口中虚无縹緲的包龙图!
今日,他们竞亲眼得见一位活生生的青天老爷!这如何不叫人肝肠寸断,感激涕零!
西门大官人见场面已控,便抬手虚虚一按。
那手势带著无形的威严,竞真如铁闸落下,將喧天的声浪压了下去。
他目光如电,扫视全场,威严喝道:“尔等立刻各自归舍!闭门思过!今日是非曲直,自有朝廷法司秉公论断!若再敢滯留街头,滋生事端,休怪本府铁面无情,国法伺候!皇城步兵司之事,自有王都指挥使大人处置!至於这些赔偿,本官自会为大家討个道理!”
言罢,他那隱含警告的冷厉目光,又在那群垂头丧气的兵丁身上颳了一遍,直看得他们脊背发凉。恰在此时,那皇城司都指挥使王子腾,方带著一队金枪班精锐,盔甲鏗鏘,气喘吁吁地赶到现场。他入眼所见,竟是秩序井然,百姓跪拜,山呼“青天”,与他预想中的尸横遍野、难以收拾的场面大相逕庭!
王子腾心头又惊又惧,慌忙滚鞍下马,几步抢到西门大官人身前,顾不得官袍沾尘,对著大官人便是深深一揖到地:“哎呀呀!西门大人!本官……本官来迟一步!今日若非大人神威天降,力挽狂澜,弹压得当,这……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不堪设想啊!”
大官人伸出双手扶起王子腾,笑道:“王大人!同殿为臣,这皇城治安在你我肩上,守望相助,此乃分內之事,何须行此大礼?王大人言重了,言重了!”
他扶著王子腾的手臂,显得格外亲厚,话锋一转:“只是……王大人啊,您也亲眼所见,这些无辜遭难的商户百姓,损失惨重,惊嚇过度,身心俱疲……这善后之事,总得有个说法,有个章程,方能安民心,显朝廷恩德啊。王大人,您看这赔偿抚慰之事……”。
王子腾此刻只想赶紧將这烫手山芋捂下去,平息这场几乎让他丟官罢职的祸事,哪还敢有半分推諉搪塞他立刻挺直腰板:“府尊大人放心!所有受损商户摊贩,所有被毁货物家什,皇城司定当加倍赔偿!分文不少!所有受惊嚇、受牵连乃至有皮肉伤的父老乡亲,皇城司即刻出钱,延请名医,好生诊治!汤药费、压惊费,一概由皇城司承担!绝不敢有分毫短少含糊!”
此言一出,周围的百姓商户更是炸开了锅!感激涕零之声,响彻云霄:
“西门青天仁德!!再造之恩啊!”
“多谢西门青天大老爷!!”
“西门天章真真是包龙图在世!”
而此刻,樊楼高处那间雅阁內,却是另一番景象。
太子詹事耿南仲手中那精致的定窑茶盏,“啪嚓”一声被他狠狠摜在地上,摔得粉碎!
滚烫的茶水溅湿了袍角也浑然不觉。
“竖子!西门屠夫!安敢如此!安敢如此!”李守中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跳,指著楼下那被百姓山呼“青天”气得浑身发抖,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他们苦心策划的碧血丹心大戏,眼看就要酿成惊天血案,却被生生扭转成了这位西门屠夫收买人心的功德场!
“岂有此理!他…他这是收买人心!市恩於下!无耻之尤!那些商户贱民懂得什么?几句好话就认了青天?荒谬!荒谬!”张邦昌气得语无伦次。
叶梦得脸色铁青:“这青天的名声,他倒是捡得顺手!我等…我等竟成了他扬名立万的垫脚石!”吴敏、唐恪、李守中等人,亦是面沉如水,牙关紧咬。
楼下那震耳欲聋的“西门青天”欢呼,如同一个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们这些自詡“清流砥柱”的脸上。
他们算计人命,西门屠夫却收割人心!
暖香依旧,茶气氤氳,却再也掩不住这几位清流眼中熊熊燃烧的怨毒与嫉恨。
“不急,”太子詹事耿南仲深深吸了口气,旁边下人顿时赶紧重新到上一杯好茶。
耿南仲呷了口温茶,眼皮一动:
“今日这场面虽被那西门屠夫搅了局,死得人还不够多,火候差了些,但血已经流了!这血不能白流!”
“诸公!明日朝堂弹劾,你我笔下的墨,须得浓似漆,重如山!非但要泣血陈情,更要字字如刀,將那西门屠夫与王子腾的暴行,钉死在青史耻辱柱上!让千秋万代都看清!!”
他顿了顿,喉头滚动,仿佛被自己这番大义凛然的宣言感动了:“然则……这还不够!远远不够!弹劾是你我本分,可要让那昏聵的官家震恐,要让满朝尸位素餐的袞袞诸公胆寒,非得……將这汴京城,变成一座喷发的火山不可!”
“此事既然做到如此地步,乾脆做大一些!”
“做大一些?”诸位清流互相看了一眼。
“不错,”耿南仲枯瘦的手指猛地攥紧茶杯:“事不宜迟!我等立刻分头行事!一个也不能落下!务必將这血淋淋的惨状,一字不漏、一毫不差地告知天下!今日在御街之上,是如何惨遭官军屠戮!尸横遍野,曝露於光天化日之下,任由车马践踏!那血水,漫过了州桥的石阶,几乎要漂起杵臼!此情此景,岂是人间?简直是修罗地狱!”
他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雅阁內踱了两步,宽大的袍袖无风自动,脸上的悲愤之色更浓,语气也愈发激昂,充满了义不容辞的使命感:
“更要告诉天下,这一切的根源!乃是朝廷无道,纲纪废弛!奸佞蔡京、西门之流横行,蒙蔽圣聪!国將不国,神器蒙尘!我儒门圣人之道,更是危如累卵,旦夕之间便有倾覆之祸!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声音陡然拔高,:
“三日之內,要看到整个京城的百姓们,把这汴京御街给我塞得水泄不通!连只苍蝇都飞不过去!要他们明白,今日若他们不再站出来,仗义执言,便是等著他们的便是更苛刻的朝政!”
雅阁內一片死寂,其余几位大人,面色潮红更甚,眼中那份兴奋几乎要溢出来。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这用谎言和仇恨点燃的烈火,將如何席捲整个汴京,如何將他们的政敌彻底吞噬!“祭酒大人所言,字字珠璣,深合吾心!”一旁的唐恪接口道:“然则……光是人头攒动,涕泪横流,怕还烧不塌那开封府衙门的乌龟壳子,也点不醒龙椅上那位糊涂官家……”
他眼中凶芒爆射:“须得……借几把快刀,点几处邪火!届时,诸位大人都挑选些府中机灵胆大、面孔生的死契家奴,让他们混杂在人潮最汹涌处!”
他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狠狠一划,如同挥刀:“瞅准时机一一砸!烧!抢!伤!无论是那些勛贵还是商贾的商铺统统砸它个稀巴烂!片瓦不留!!再四处点火烧它个火光冲天!让全城都看得见!”“不错”张邦昌补充道:“更要失手误伤见红,流血,死人!场面越混乱越好!”
“正是如此!”耿南仲的喉咙里发出低笑:
“嘿嘿……老夫倒要看看,这铺天盖地的民怨,这席捲京城的譁变之火,他西门屠夫区区几百號衙役,如何扑得灭?那开封府的衙门,如何挡得住?!到时候……嘿嘿,青史如铁,笔墨如刀!我倒要看看,朝堂上那些骑墙的蠹虫,还有那屠夫西门,还如何能稳坐钓鱼!这天,非变不可!”
“高!实在是高!耿大人此计,真乃屠龙术,诛心策!大妙!妙不可言!”祭酒李守中抚掌讚嘆。“对!对!光有士林还不够!!还要联络那些被括田令逼得头疼的小地主!让他们也来!披麻戴孝,捧著地契田册,混入队伍哭诉!哭他个天昏地暗!民怨沸腾至此,看官家还能装聋作哑否?!”张邦昌兴奋地补充,唾沫横飞。
“还有!还有那些被夺了庙產、断了香火的大小僧侣!今日死了方丈,心头正憋著邪火!正好派人去撩拨,再添一把乾柴!僧儒二教齐喑,这汴京譁变才算得上十全十美!”叶梦得微微点头献策。一时间,这清雅茶室內,几位素日里以清流、道”自詡的大人,群情激热纷纷举起了手中那盏犹自温热的香茗。
“以茶代酒!”
“为社稷!为圣道!”
“干!”
几只精致的官窑瓷杯轻轻碰撞,眾人仰脖,將杯中温热的茶水一饮而尽!
茶盏甫一落桌,那鬚髮半白的国子监祭酒李守中便第一个站起身来,脸上犹带著方才悲愤的余韵,却已换上了一副家事烦忧的愁容,对著眾人团团一揖,嘆道:
“诸位,实在对不住!方才家中下人来报,小女携我那不成器的外孙从荣国府归寧了……唉,家门琐事,不得不去照看一二,万望海涵!诸公所议大计,守中必全力襄助!告辞,告辞!”
说罢,也不等眾人反应,袍袖一拂,竟是脚步匆匆地先行下楼去了。
他一走,雅阁內静了一瞬。
耿南仲端起自己那杯未动的冷茶,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对著眾人慢悠悠道:“嗬,这倒奇了。谁人不知李祭酒自那贾家神童暴毙后,便和贾家划清了界限,更是素来不喜家中那个女儿和贾家血统的外孙?今日倒巴巴地赶回去看?莫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旁边的叶梦得闻言,眼中精光一闪,若有所思。
旋即,他也跟著站起来,脸上堆起歉意笑容:“哎呀呀,耿兄不提还好,这一提,小弟也想起来了!方才只顾议大事,竞忘了!族中確有几封十万火急的家书刚到,需得小弟即刻回去处置。明日朝会,我等再共襄盛举!先行一步,先行一步!”说罢,也拱拱手,脚底抹油般溜了。
紧接著,那大司成张邦昌也坐不住了,他搓著手,一脸惭愧地笑道:“惭愧,惭愧!论起笔锋犀利,引经据典,下官远不及在座诸公万一。这弹劾的奏章,非得回去焚香沐浴,细细推敲不可,务求字字如刀,句句见血!在下也先行告退,回去构思了!”
他话音未落,旁边几位大人也仿佛被传染了急症一般,这个说“尚有积案”,那个道“旧友来访久候”,一时间,雅阁內“告退”之声此起彼伏。
方才还同仇敌汽的几位清流砥柱,转眼间便纷纷起身,你推我让,各个有急事,脚步匆匆地涌下楼去。偌大的雅阁,方才还人声鼎沸,转眼便只剩下耿南仲一人。
他依旧端坐如山,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著紫檀桌面,发出篤篤的轻响,脸上那抹嘲讽的笑意愈发明窗外的喧囂市声隱隱传来,更衬得此处一片冷清。
耿南仲带来的贴身小廝一直在楼中候著,眼见著那些个峨冠博带、气宇轩昂的大人们一个接一个钻出樊楼,或上轿或骑马,顷刻间走得乾乾净净,唯独不见自家老爷下来。
他心下纳罕,忍不住轻手轻脚走上楼来。
只见自家老爷正凭窗远眺,望著樊楼下那车水马龙、冠盖如云的汴京街景出神。
小廝小心翼翼上前,低声道:“老爷,各位大人都走了,您看……”
耿南仲闻声,缓缓转过头来,脸上已是一片云淡风轻,他看著小廝那疑惑不解的神情,忽然嗤笑一声,问道:“怎么?是不是奇怪,诸位大人怎么转眼间就都跑得比兔子还快?”
小廝连忙点头:“老爷明鑑,小的……小的確是有些糊涂了。”
耿南仲端起那杯冷透的茶,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糊涂?嗬。你且看著吧,这群大人们,怕不是等会儿又要在某个地方不约而同地纷纷遇上了。”
小廝似懂非懂,试探著问:“爷,那您…”
耿南仲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目光透过窗户,仿佛已看到了那场即將上演的好戏,“我耿南仲,乃是东宫太子的授业恩师!只要太子殿下將来能稳稳噹噹地坐上那把龙椅,我这“太子师』的清贵身份,这“帝师』的尊荣,便是铁打的营盘,跑不了!何须像他们那般,急赤白脸地去抢那点微薄得可怜的士子之心?蝇头微利,也值得如此失態?可笑之极!”
他掸了掸袍袖上悠然起身,“走吧,回府。这齣戏,让他们自个儿唱去,他们难道没发现,那西门屠夫也早早不见了么....嗬...有好戏看了!”
【来忠爹求月票!老爷们月票赏一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