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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8章 棍揍清贵大臣,李紈再回

背后那位“大人”的手眼,只怕通天了。寻他这等江湖草莽做“事”,所图谋的,绝非寻常押运几车北货那般简单!

引路的衙役在一处僻静巷子深处停下,推开一扇不起眼的黑漆小门。

门內是个荒废许久的外院,杂草丛生,残垣断壁在月色下投出狰狞的暗影。

院中已影影绰绰立著数人。灯笼光晕昏黄,勉强照亮一张张或阴鷙、或凶悍、或狡黠的脸孔,都是些常在东京城灰暗处討生活的“人物”。

沙同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猛地在一人身上顿住。

那是个矮壮汉子,一身油腻的短打,敞著怀,露出黑簸酸的胸毛和鼓胀如铁块的胸肌,尤其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大掌,骨节粗大异常,布满厚茧,指关节处竟微微凸起,形如一对小铁锤一一那是常年打熬步战留下的印记,这人脚下功夫也不弱,身形飘逸。

此人沙同认得,諢號“汴水铁秤砣”裘三郎,带著家族几个泼皮,常年盘踞在城西那片污水横流的贫民窟里,是个出了名的老破落户、滚刀肉。

仗著这对能开碑裂石的巴掌和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劲,纠集了一帮子偷鸡摸狗、坑蒙拐骗的泼皮无赖,也算城西一霸。

鬼市销赃,无忧洞里接些见不得光的“湿活”杀人越货,都是他的勾当。

沙同心中暗惊,眉头锁得更紧。连这號专在阴沟里刨食、上不得大面的醃膳泼才也被请来了?看来今夜聚在此处的,儘是东京城三教九流里那些见不得光、却又各有手段的头面人物。

裘三郎也看到了沙同,咧开嘴,露出一口被劣质土烟燻得焦黄的板牙,冲他挤出一个说不出是挑衅还是同病相怜的怪笑。

沙同心头那沉甸甸的石头,又往下坠了几分。他抬眼望向院落深处那紧闭的、透出微弱灯光的正堂门扉,里面坐著的,究竟是哪路神仙?

这裘三郎怎么来的他不知道,想必也和自己一样,怕是被压著一群家人子弟的身家性命被迫来到这里。就在半月前,汴京北路左近的黄河水网里,凭空冒出一伙官府的巡检!

非但是水战厉害,那驾船的本领也真是邪门得紧。平日里盘踞在那片水域,做些剪径勾当、收点“过水钱”的水贼,如同被滚水浇了的蚂蚁窝,顷刻间销声匿跡,连尸首都寻不见几具,围剿一空。更有甚者,几个像他沙同一样,在汴京城里靠些灰色勾当討生活的“社头”、“会首”,竟也莫名其妙地被这伙巡检拿了去!

说是“拿了”,却又未下大狱,只在巡检司里掛了號,便又放了回来,个个讳莫如深,只道是等吩咐。今日这阵仗,看来那“吩咐”是来了!

沙同目光如鉤,借著昏黄的灯笼光,再次扫视院中眾人。

裘三郎那醃膀货色自不必说,角落里还站著几个熟人:

“镇山虎”李彪首:此人正是做北地陆路生意的“镇远护行社”的社头。

不同於沙同的“顺水行”偏重水陆衔接后的北上押运,李彪的“镇远护行社”专走旱路,手下养著几十匹骡马,几十条精壮汉子,使的都是朴刀、棍棒和强。

他们常年在汴京至大名府、河间府乃至更远的燕云旧地这条道上行走,替商贾护送贵重货物,也接些见不得光的“私货”。

花子窝的这一届“莲花头”孙七,这人缩在廊柱的阴影里,穿著件半新不旧却浆洗得还算乾净的百衲衣,手里捻著一串油光光的念珠,若不细看,只当是个寻常的团头。

但沙同知道,此人掌管著汴京城里至少七八条主要商街的叫花子,势力盘踞在那些污秽不堪的花子窝里。

他手下那些乞儿,无论男女老少,右臂上皆用靛青刺著一朵小小的莲花纹绣!这便是花子窝的標记。花子窝定下规矩,地盘划分清晰,乞討时辰、地段皆有安排,所得钱財每日上交“公中”,再由他统一分配口粮、衣物甚至汤药。

若有商户敢不给“例钱”,或是外来乞丐敢坏规矩,自有那些藏在花子堆里的狠角色,夜里摸去“讲道理”。

这“花子窝掌控著京城地面最底层也是无处不在的眼线,在鬼市销赃、无忧洞藏人、打探消息上,势力盘根错节。

没影子钱贵:此人身形瘦小,穿著绸衫,像个落魄的帐房先生,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但沙同知道,这人是汴京城里最大的“销赃牙人”之一,专管“鬼市”里那些见不得光的买卖。金银细软、古玩字画、乃至官府失窃的库银、勛贵府邸流出的珍宝,没有他不敢接、没有他销不出去的还有几个面孔不熟悉,可一看这气势,也不是简单的人物。

好傢伙!

沙同暗暗倒吸一口凉气。这小小的荒院里,聚集的竟是汴京城里水陆行当里数得上號的头面人物!今日竞被一股脑儿“请”到了这宵禁时分的荒宅!

沉重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圆滚滚的身影灵活地挤了进来,脸上堆著弥勒佛似的笑容,正是眾人认识的,新近在汴京道上颇为活跃的开封府“江湖行走”一一巡检应伯爵。

他熟稔地朝一眾绿林人物拱手,笑嘻嘻地亮了亮腰间一块沉甸甸的黑漆腰牌,牌上秦著清晰的篆文:“开封府都巡检司抬举差遣绿林公事”。

“诸位大佬安好!府尊恩典这联络三教九流、市井江湖的跑腿差事,往后就由小的应伯爵专司其职了。”他声音洪亮,透著股自来熟的油滑,“不管是街面上耍横的泼皮杀才、帮閒痞子,还是像各位爷这般有头有脸的“社首』“团头』,有事儘管吩咐,小的必当尽心尽力!”

几位绿林人物並无寒暄之意。其中一人更是冷哼一声,粗声道:“有屁快放!深夜相召,总不是听你在这打哈哈!”

“你很急吗?”一个清朗中带著不容置疑冷意的声音,突兀地从身后传来。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著云锦常服、仪態雍容的年轻男子,摇著一把洒金川扇,大摇大摆地踱步而入,仿佛閒庭信步。他身后,紧跟著三位英气逼人的少年郎。

那开口的锦袍男子目光扫过全场,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誚,落在角落里一个穿著劲装、面有桀驁之色的汉子身上:“你急,就回去好了。”

那汉子被当眾点名,脸上掛不住,梗著脖子站起身,抱拳道:“这位大人,在下“穿云鷂』刘猛!江湖人自有江湖路,我刘猛行事,向来不与官府…”他“合作”二字尚未出口,便欲转身离场。电光火石之间!

站在锦袍男子左后侧的一名少年,身形如鬼魅般一晃!眾人只觉眼前一花,一道凌厉无匹的寒光撕裂昏暗空气,带著尖锐的破空声!

噗嗤!

一桿精铁打造的虎头点钢枪,如电火雷鸣,已自刘猛后心贯入,前胸透出!

枪尖滴血,在灯笼下闪著妖异的红芒。

那少年面容冷峻如铁,正是杨再兴。

他手腕一抖,长枪收回,刘猛那壮硕的身躯如同破麻袋般被甩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抽搐两下便不动了。

满院死寂!

这些平日里刀头舔血、自詡眼观六路的绿林大佬,竟无一人看清那少年的枪路锋影!

锦袍男子正是大官人,此刻脸上笑容不变,声音依旧平和:“还有人要走吗?我相信,”

他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惊骇的脸,“我的时间,比在座各位的,还要宝贵。”

无人敢应声!

连裘三郎这等滚刀肉,也被那快如雷霆、狠辣绝伦的一枪骇得脸色发白,下意识攥紧了那对铁掌。一些隨头目前来的泼皮帮閒头子,本就不如这些绿林大佬。更是嚇得两股战战,几乎瘫软。大官人目光隨意地一转,落在另一个身材敦实、眼神闪烁的壮年汉子身上,轻轻抬了抬下巴。侍立在他右后侧玳安瞬间动了!毫无徵兆,一拳如炮弹出膛,直捣那壮年汉子面门!那汉子也是刀口舔血过来的,反应极快,怒吼一声架臂格挡!

砰!

一声闷响,如中败革!

那汉子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涌来,整条胳膊剧痛发麻,骨头仿佛要裂开,整个人被震得向后踉蹌,半边身子都失了力道!

他惊骇欲绝:“这位大人!我“铁臂猿』吴手儿並无去意!”

“我知道,”大官人笑容更盛,“我就是看你不顺眼,送你一程。”

吴手儿想要逃走,却被另位另外一位少年手持长刀封锁了方向,他只得转身往窗户逃去。

却见一道银芒,快逾闪电!

破空之声尖锐刺耳!

“噗!”

一声闷响伴隨著悽厉的惨嚎!

那奔逃的身影左腿膝弯处猛地爆开一团血花,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砸中,身子向前狠狠一栽。玳安已如影隨形般欺近!

一个凌厉无匹的飞踢封住吴手儿退路,紧接著钵大的拳头带著呼啸的风声,精准无比地轰在一心想要逃跑的对方心口!

吴手儿双眼暴凸,口中鲜血狂喷,身体如断线风箏般倒飞出去,撞塌了半堵残墙,再无声息。转瞬之间,两位在汴京道上也算叫得出名號的人物,便成了两具尚有余温的尸体!一眾绿林大佬饶是心狠手辣,此刻也只能强撑著站住,背后冷汗涔涔。那些帮閒头子更是抖如筛糠。

所有人的目光望向那枚击伤吴手儿掉在地上得没羽箭,那物件在昏暗的灯光下,竟折射出耀眼的白光赫然是一锭稜角分明官银制式的雪花银!

“嘶!”

满堂皆惊!倒吸冷气之声此起彼伏!

那些绿林大佬们瞳孔骤缩,心头寒意更甚!

这手没羽箭头,认穴之准,力道之猛,劲道之凝练,简直骇人听闻!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一一这位大人,竟用一锭价值不菲的官银当暗器?!此等奢遮的做派,已非简单的囂张二字可以形容!简直闻所未闻。

大官人看也没看吴手儿的尸身,仿佛只是碾死了两只蚂蚁,轻描淡写地吐出一个字:“念。”“是!”王荀长刀归鞘应声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两页写满字的公文纸,声音清晰而冰冷地宣读:““穿云鷂』刘猛,去年三月,劫杀河北客商一家七口,姦杀其女;同年九月,於汴京东郊,为夺財货,屠戮同伙三人,弃尸汴河…“铁臂猿』吴手儿,常年於鬼市勾连拍花党,专事拐卖幼童,尤以女童为甚,经其手贩卖者,不下数百,多流落勾栏瓦舍或北地苦寒之所为奴…”

每一条罪状念出,都像一柄重锤敲在在场眾人心头。

他们哪个手上没有沾血?哪个身上没有背著重罪?

刘猛、吴手儿的罪孽,他们或许做过,或许更甚没人知道!这分明是在敲打活人!无声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每个人的脖颈。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院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一个身材高大頜下蓄著修剪得极漂亮的美髯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他身上的锦袍下摆沾染著大片深褐色的、尚未完全乾涸的血跡,浓烈的血腥气隨之瀰漫开来。他走到大官人面前,抱拳躬身,声音洪亮而平静:“稟大人,刘猛、吴手儿及其隨行心腹党羽,共计三十七人,已尽数剿灭,验明正身,无一漏网。”大官人轻轻頷首,仿佛只是听到一个无关紧要的消息。

他再次看向眼前这群噤若寒蝉、如履薄冰的地下梟雄们,脸上终於露出一丝可以称之为温和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比方才的杀意更令人胆寒。

“好了,”他语气轻鬆,如同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找各位来,也没有別的事。只是有一件“小事』,想请诸位帮个小忙,仅此而已,放轻鬆,都坐吧。”

大官人那温和却令人脊背发凉的话语在血腥气尚未散尽的荒院里迴荡:“都放轻鬆些。”他隨意地摆摆手,仿佛驱散的是宴席上的客套而非生死间的恐惧,“找诸位来,不过是一件小事。坐吧。”话音落下,他自己却悠然踱步,径直走向这破败厅堂正中央唯一一张完好的、铺著锦垫的官帽椅,一撩袍角,稳稳坐了下去。那姿態做派,如同坐在开封府正堂的明镜高悬之下。

大厅里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尷尬。

这群平日里在自己地盘上呼风唤雨的绿林大佬,面面相覷。坐?坐哪里?

这厅堂除了大官人屁股下的椅子,只剩满地尘土和方才溅上的斑斑血跡!难道让他们这些“社首”、“团头”像野狗一样席地而坐?

反倒是那些地位更低、更油滑的泼皮帮閒头子们,脑子转得飞快。

他们察言观色,敏锐地捕捉到大官人似乎有些不耐烦,只是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

扑通!扑通!

几个最机灵的泼皮头子,如蒙大赦又心惊胆战,毫不犹豫地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地,额头几乎触碰到冰冷的泥地。更有甚者,乾脆一个“五体投地”趴伏下去,姿態卑微到了尘埃里。

这动作如同瘟疫般传染开来。

一眾汴京绿林豪强最后的矜持也被现实碾碎,纷纷效仿,盘腿坐下,努力想维持一点最后的江湖体面。大官人这才满意地微微頷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

“对嘛,”他轻笑道,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商量事,就该有个商量事的样子,都站著像什么话!好像本官让你们罚站一样。”

而此时。

国子监祭酒,李守中的府中

李紈方得脱身回娘家来,那胸前沉甸甸坠著,內里滚沸一般,每行一步便是一阵酥麻酸胀,难挨得紧。偏生轿子顛簸,更添了几分煎熬,只得暗暗咬著银牙,忍著那说不出口的苦楚。

好容易到了府上。门首小廝见是大小姐归寧,慌忙迎入。李紈进了內堂,她母亲正歪在榻上,守著个昏黄的油灯做针线,一见女儿此时辰回来,先是一喜,隨即又蹙了眉头,放下活计道:“我的儿,怎般晚了,怎地又跑了回来?黑灯瞎火,仔细闪了风!你父亲若知晓,少不得又要嘮叨,道你不知轻重,三番两头往娘家跑,不像个当家奶奶的体统。”

李紈忍著胀痛,先与母亲见了礼,面上带著几分疲惫的浅笑:“娘且宽心,这回是奉了太太和老爷之命,正经回来请父亲的。府里新建的后园子齐整了,明儿晚上请亲眷们赏玩,太太特特吩咐,务必要请父亲过去坐席。”

她母亲闻言,脸上並无喜色,反倒嘆了口气:“唉!你父亲……此刻怕是不能应承了。”

“父亲怎地了?”李紈心头一紧。

“他老人家……此刻正躺在里间床上哼唧呢。”母亲压低了声,带著一丝怨懟与无奈,“你道是哪个?正是你那大恩人好一顿拳脚,打得你父亲……唉,皮肉倒无大碍,只是气著了,身上也疼,正躺著生闷气,连晚饭也不曾吃一口。”

李紈听了这话,那胀痛也顾不得了,一双杏眼圆睁,粉面霎时褪了顏色,失声道:“啊?!竞有这等事?是哪个……哪个恩人?”心下只觉一团乱麻,又惊又疑又怒,心绪一阵激盪,胀得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母亲覷著女儿煞白的脸,嘆气道:“瞎!还能有哪个?不就是那个把你从山匪窝里捞出来的西门大人么!”

“西门……大人?”李紈口中喃喃,乍闻这名號那紧绷绷的压迫感,竟也奇异地松泛了些许。可这丝不合时宜的舒坦刚冒头,心头便猛地被更汹涌的浪潮淹没了!惊涛骇浪,五味杂陈:是惊一一他怎打父亲?是疑一为的何事?是怨一一竟对父亲下此狠手!

可更深、更隱秘处,那被强行压下连自己都不敢细想的念头,竟也隨著这名字丝丝缕缕地钻了出来…是想念?是对那救命时强横身影一对有力大手的……念想?

李紈只觉得脸上“轰”地一下烧了起来。她慌忙低下头,手指死死绞著帕子,心口像揣了只活兔子,怦怦乱跳。

她心中一片混乱,千头万绪拧成了麻:“冤孽!真是冤孽!自打知晓他暂在贾府落脚,我便处处躲著,连园子里走动都提著十二分小心,生怕撞见……没承想,我这儿是躲过去了,父亲……父亲倒替我遭了这无妄之灾,莫非这辈子自己就躲不开它吗?非要纠缠到一起不可?”

这念头一起,羞臊、怨恨、担忧、还有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全搅和在一起,直叫她心乱如麻,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了。只觉得那点隱秘的松泛,此刻倒成了莫大的讽刺与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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