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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1章 崔氏办公,黛玉送礼

崔婉月臻首乱摇,把那小帽摇脱,青丝汗湿地贴在潮红的腮边:“任凭老爷…审…审问…发落!”大官人这头审著案子。

李紈本就和贾家三姐妹住都最近,她一觉睡到黄昏。

想到今日竞然没有教孩子读书写字,猛地惊醒。

只觉得胸口无比顺畅,心中高兴,心道被那男人折腾那么久,总算换来几日舒服日子。

却听院门口一阵环佩叮咚,伴著笑语。

只见探春、迎春、惜春三姐妹联袂而来,探春走在最前,脆声笑道:“大嫂子可起了?我们来寻她……”话音未落,人已踏上迴廊。

探春鼻翼微动,脚步一顿,疑惑道:“咦?什么味儿?”她那双凤目如电,已扫向素云碧月身后那刚遮上的帐子。

迎春也轻轻嗅了嗅,蹙著眉柔声道:“是有些……怪怪的味儿。”

惜春年纪最小,最是天真,直言道:“又臊又甜,像…像打翻了的羊奶罐子!”

素云、碧月慌忙上前行礼。素云笑道:“三位姑娘好灵鼻子!可不是叫那几只梨花將军害的!昨儿夜里不知怎么发了疯性,闹腾得翻了天,又臊又冲,奴婢们刷洗了半日,味儿还是缠人,正要去找那专治猫的王婆子,把这几个孽畜“骗』了乾净呢!”

碧月也忙附和:“正是正是!扰了奶奶清梦不说,留下这等醃攒,真真该打死了事!”

探春听了笑道:“原来如此。这府里的猫儿是越来越多了,也越发没了规矩,是该好好整治整治。”迎春、惜春也点头称是。

三人说著,便掀帘进了內室。

室內光线略暗,犹带著一丝未散尽的暖腻气息,只见李紈拥著锦被,半倚在填漆大床上,云鬢散乱,一支玉簪斜斜欲坠,脸上脂粉未施,却透著一层异样的潮红,眼波流转间带著几分情慵懒迷濛的水光,又似有春睡未足的倦意。

李紈见她们进来,慌忙想坐直身子,腰肢却是一软,轻轻“嘶”了一声,脸上那层红晕瞬间烧到了耳根,眼神躲闪,不敢直视她们,只低声道:“妹妹们…怎么这么早来了?”

探春笑道:“想来看看嫂子,顺便说说等会晚上园子里的事。嫂子这是…还没缓过劲来?听说昨夜“梨花將军』闹得凶?”

李紈含糊道:“是…是闹得厉害,吵得人…心慌意乱,一夜都没睡安稳…”

惜春好奇地凑近床边,盯著李紈的脸:“嫂子,你的脸好红啊!像擦了胭脂!还有脖子这儿……”她说著就想伸手去指那红痕。

李紈惊得往后一缩,下意识地拉高了被子掩住脖颈,羞窘得几乎要哭出来,急声道:“没…没什么!许是…许是热著了,又没睡好!!”

迎春也关切道:“嫂子看著是乏得很,要不…再歇歇?那猫儿闹腾,让素云她们赶远些便是。”探春起身道:“嫂子既还乏著,我们就不扰你了。晚上园子里宴客,听说清流文人云集,想必有不少的诗词传出来,我们本想著晚上凑在一起等著传递,嫂子若是精神不济,晚些去也无妨。那几只惹祸的猫…自有底下人去收拾。”

李紈只胡乱点头,声如蚊纳:“好…好…有劳妹妹们费心…林妹妹通知了吗…”

探春笑道:“百日早就说了,如今就剩下嫂子了。”

李紈点点头:“我这就梳洗,你们先去便是。”

院子那头。

黛玉歪在枕上,手里揉著块旧帕子出神。

紫鹃端茶进来,见她眼圈微红,便嘆道:“姑娘这又何苦,香囊何时都能绣,昨日何必到那么晚,仔细熬坏了眼睛。”

黛玉淡淡道:“閒来无事,打发时辰罢了。”

那香囊上绣的却非寻常花鸟,只半枝白莲浮在水面,莲瓣上凝著一点露珠,似坠未坠。

紫鹃瞧了半响,笑道:“这露珠儿绣得倒好,只是孤零零的,何不再添片荷叶?”

黛玉將针插在线团上:“你哪里知道,莲若无根,要那荷叶何用。”

接著將那香囊用一方绢子包了,唤紫鹃近前,低声道:“你替我到前头去,看西门大官人回来了没有,若是回来了,把这个与了他,只说是……谢他江南维护的辛苦。旁的休得胡言。”

紫鹃没想到这香囊竟是送给那西门大官人的,还道是送给宝玉的,不由得一愣。

黛玉早料到她会这般,脸上早已飞起两片红霞,却强作镇定,垂著眼拨弄衣带,语声低低的,像是说给紫鹃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你道是什么稀罕物?不过閒著无事,隨手做的。那西门大官人……本是我的监护,说起来也算世兄亲人。此番在江南替我周全了许多事,我孤零零一个女子,也无甚好东西可谢的,只得用这个聊表心意。你……你可別乱想。”

说到末了一句,声音越发小了。

紫鹃抿著嘴,忍著笑,將香囊收好:“姑娘放心,我可没乱想。”

又笑问道:“姑娘可有什么话要带的?”

黛玉垂著眼拨弄衣带,半晌道:“没有。他若问起,就说我病著,懒得说话。”

紫鹃抿嘴一笑,转身去了。

已然是夜幕將临。

大官人几人隨便用了些饭便从开封府衙里出来,坐在马车里。

只见那车內软榻上,斜歪著个娇怯怯的人儿,正是崔婉月。她云鬢微松,釵环半卸,一张粉脸儿尚带著几分未褪尽的潮红。

榻边矮几上,胡乱堆著几卷摊开的公文卷宗,狼藉一片。

崔婉月强撑著要起身,身子却酥软得不听使唤,只低低喘了一声:“官人…只怕今日奴家写不完这些了!”

大官人见状,哈哈一笑:“横竖今日也写不完了,等会回了房里早早去歇息,明日早些起身再理会便是崔婉月闻言,低眉顺眼地道:“是奴家没用,耽误了官人的正事,官人莫怪……”大官人只觉受用,又抚慰了几句。

车轮轆轆,不多时便到了贾府门前。

早有金釧儿在二门內张望,一见车来,忙碎步迎上。

待掀开车帘,瞧见崔婉月这副海棠春睡、娇慵无力的模样,金釧儿何等眼尖心亮?立时便猜著了七八分內里乾坤。

她嘴角飞快地掠过一丝瞭然的笑意,也不点破,只高声唤道:“巧云快来搭把手!”

话音未落,只见那潘巧云已从抄手游廊下转了出来,一眼瞥见崔婉月那骨软筋酥的模样,又见大官人神完气足,立在车旁含笑看著,一股子说不清是羡慕还是酸涩的滋味直衝上来。

她那双水汪汪的杏眼里,顿时便含了几分幽怨,悄悄儿地在大官人那伟岸身姿上溜了一圈,只一瞬,她便垂下眼帘,掩了心思,快步上前,与金釧儿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搀扶起崔婉月,口中只道:“姐姐仔细脚下。”

官人將婉月交与二人,正欲进府,忽见一个青衣小廝飞跑过来,打千儿请安道:“给西门大人请安!我们老爷吩咐小的稟告:今日园子里摆下赏院小宴,请了十几位要紧的贵客,也专程请西门大人赏光赴席。”大官人“哦”了一声,接过那泥金大红请帖,展开细看。只见上面龙飞凤舞,列著一串显赫名號,端的非同小可。

大官人心道,史老太君面子不小,竟也请动了这许多达官显贵。最打眼的,是头几位宗室亲王:徐王赵顥:英宗皇帝之子,神宗皇帝御弟,当今官家的叔父!辈分尊崇,年齿既高,正是和史老太君年龄相近,怕是和贾府颇有渊源,满座宾客,多半是衝著他的金面而来。

郡王赵令穰:太祖皇帝五世孙,身份清贵。

此公擅绘丹青,尤工山水,笔下烟云供养,墨色清雅,在汴京画苑中独占鼇头,一幅真跡价值千金。越王赵偶:官家的兄弟!

如今这批宾客里,论起当下地位之尊、圣眷之隆,无出其右者!

看见这个名字,大官人忽然想到前些日一桩案子:宗室越王殿下强占汴梁城郊良民田產数十亩。那案子自己已然判他还了回去,並罚了数百两白银,打了他几个手下数十板子死去活来。

大官人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將帖子一合,頷首道:“知道了。回稟你家老爷,就说本官定当准时叨扰。那小廝得了准信,又打了一躬,这才躬身退下,一溜烟跑回去復命了。

那小廝前脚刚跨出门槛,门帘子一响,后脚竞又闪进一个人来。

定睛一瞧,却是林姑娘身边的心腹丫头紫鹃。

这紫鹃今儿个显是刻意收拾过,脸上薄薄敷了层粉,倒比平日更显出几分伶俐水秀来。

她立在门槛里,眼波儿先往四下里一溜,才对著大官人福了一福,鶯声沥呀地道:

“大官人万福。我们姑娘打发我来,谢过大官人前些时在江南一路上的看顾维护。姑娘身子弱,不便亲来,特命我送来一点微物,聊表寸心。”

说著,便从袖內掏摸出一个物事,双手奉上。

大官人覷眼看去,原是个沉甸甸的锦绣香囊。

“哦?林姑娘有心了。”大官人脸上堆起笑意,將那香囊隨手掂了掂,便搁在身旁小几上,“替我多多拜上你家姑娘,就说她的心意,我领受了。江南之事,不过是林大人吩咐,我照办而已。”他顿了顿,起身踱到书案边,隨手拿起一方用锦缎包著的砚,递与紫鹃,“正好,我这里新得了一方澄泥古砚,还算雅致,烦劳紫鹃姑娘带回去,权当是我给林姑娘的回礼。”

紫鹃忙不迭地双手接了,一双杏眼偷覷著大官人,唇瓣微启,似乎想说什么,喉头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只发出一点微不可闻的气音。

大官人略略侧过脸,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嗯?怎么?紫鹃姑娘……还有事不成?”紫鹃浑身一激灵,方才那点鼓起勇气,想借著送礼再多攀谈几句的小心思,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脸上那层薄粉也盖不住骤然涌起的红晕,“没……没没没!”紫鹃慌得连连摆手,“不敢不敢!婢子……婢子这就告退,回去復命!

大官人点点头。

而林黛玉那头。

紫鹃去了许久不见回来也只能干等著。

这等得久了,黛玉便坐不住了。

她先是歪在榻上,手里攥著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离骚》,眼珠子却一个字也瞧不进去,只把两只耳朵竖得尖尖的,专听外头声响。

窗格子外头竹影儿一寸寸地挪,她心里头也跟著一忽儿吊上去,一忽儿跌下来,没个安生处。“怎么还不回来?”她心里嘀咕著,把书往旁边一撂,起身走到门口,掀了帘子往外瞧。

廊下空荡荡的,只闻得风吹竹叶,沙啦啦,沙啦啦,倒像刮在她心尖子上。

她又缩回去,在屋里来回踱步,走了两圈,自家也觉得不成个体统一一自己这样猴急,成什么样子?叫人瞧了笑话!

便又强按著坐到镜前,拿起梳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拢头髮。

忽而又想:他收了香囊,会说什么?会不会嫌我那那针脚粗蠢,暗地里嗤笑?又或是……浑不当一回事,隨手就丟在哪个特角旮旯?

想到这儿,她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手里的梳子“啪”地扣在上。

不会的,他既然在江南那样对我尽心,总不至於是假的……可转念又想:

保不齐!保不齐,他不过看在亡父面上,应个景儿,尽个故人之谊罢了!

如今反倒是我巴巴地赶著去谢,没的叫人看轻了。

黛玉对著镜子,看见自己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更觉羞恼。

她抬手摸了摸脸颊,暗暗啐自己:“没出息!一个香囊罢了,值什么?他若要笑话,只管笑话去,终归是我真心谢他!我林黛玉难道还怕人笑?”

话虽如此,心却怦怦跳得厉害,仿佛那香囊不是送出去的谢礼,倒像是一颗心悬在了半空,等著那人伸手来接一又怕他接,又怕他不接。

紫鹃怎么还不回来?莫不是路上遇见了什么人,耽搁了?

还是他故意留著她说话?他会不会问起我?

若问起,紫鹃又该怎么答?

她想起自己叮嘱紫鹃那句“就说我病著,懒得说话”,又后悔起来一这话说得冷冰冰的,倒像赌气似的。

他听了…会如何想?

可会当真我病了....然后. ..,然后……来看我?

林黛玉就这么胡思乱著不知道过了多久,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她猛地站起来,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却又立刻坐下,拿起书假装看。

脚步声近了,却是小丫头雪雁端著一碗燕窝进来。

黛玉鬆了口气,又暗暗恼火,没好气地道:“谁让你进来的?放下出去。”

“哦,那我出去了,姑娘记得吃!”雪雁小脑袋有些莫名其妙,搁下碗悄悄退了出去。

终於。

紫鹃回来,手里却多了一只锦盒。

黛玉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这是什么?”

“大官人让带回来的。”紫鹃將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方端砚,石质温润,砚边还刻著一枝瘦梅!”黛玉拿起那方砚细看,见那梅花刻得极有风骨,倒像是照著瀟湘馆窗外那几株老梅的样子雕的。她心里又甜又涩,甜的是这人竞知道她爱梅,涩的是这礼回得什么意思?

两不相欠?

“他可说了什么?”黛玉装作不经意地问:“那香囊……他收下可……可曾……”

话到嘴边,觉得“可曾马上繫上”这话太过露骨,简直不成体统,连忙改口道,“可曾……用上?”“大官人放在了一边茶几上未曾用!”紫鹃想了想继续说道:“大官人说:江南之事,不过是林大人吩咐,我照办而已正好,我这里新得了一方澄泥古砚,还算雅致,烦劳紫鹃姑娘带回去,权当是我给林姑娘的回礼。”

黛玉听了,登时柳眉倒竖,一把將砚推到案角:“谁让他回礼了?谁稀罕他的砚?拿去还他,就说我林黛玉无功不受禄,当不起大官人这般厚赐!”

紫鹃站著不动,愣了愣不明所以,只拿眼看她。

黛玉越发恼了,既然只是为了完成父亲的託付,那我还谢你作什么?

她越想越气,往书桌一坐,沾墨提笔写了一张帖子:“香囊微物,聊表谢忱,大官人既嫌针线粗糙,烦请掷还。砚贵重,不敢领受,原物奉上,两不相欠。”

写完了,又觉得不妥,揉成团扔了。

再写:“砚边梅花虽雅,奈何我这小院自有真梅,不劳相赠。”

又揉掉。

反反覆覆写了三四张,最后只写了两行字:“香囊已送出,大官人既不在意,只管扔了便是。”却又觉得不妥,依旧是揉了。

如此反反覆覆,写了揉,揉了撕,案上地下,儘是狼藉纸团,

心中那千迴百转、又酸又苦又恨又盼的滋味,却一个字也写不出,道不明!

最后。

林黛玉站了起来把牙一咬站起身来:“我亲自去要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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