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好!”官家忽然连道三声“好”,他猛地踏出一步:“吞吐寰宇!气贯长虹!此非人间笔墨,实乃天地之壮歌,乾坤之绝响!”
官家负手踱步,玄色道袍无风自动,声音在殿內迴荡:
“李太白之飘逸,如謫仙临凡,终究是“我欲乘风归去』的孤高!”
“苏子瞻之旷达,似江海纳川,终归是“一蓑烟雨任平生』的疏放!”
“而此诗……”官家猛地停步,指向那素笺,目光灼灼如电:“其势若开天闢地之斧鉞!其志如熔铸日月之洪炉!其胸怀囊括八荒六合!其气魄直欲再造乾坤!”
“梁师成!”官家声音陡然一肃。“奴婢在!”
梁师成连忙躬身。
“將此卷……”官家目光扫过那素笺,如同看待稀世珍宝,“……以澄心堂纸精摹,以宣和殿宝鈐印,入藏天章阁!列为天章异文卷甲字第一號!”
“奴婢遵旨!”梁师成心头剧震,小心翼翼捧过素笺。
“皇兄!”越王赵偶再也按捺不住,急声道:“此事非同小可啊!此人將这些惊世骇俗、悖逆狂言假託於虚无縹緲之“先贤』,实则是欲盖弥彰!十有八九便是他西门天章自己所作!他……”
“够了!”官家猛地转身,目光如冰锥般刺向越王,方才的激赏瞬间化为帝王的威严与不耐:“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皇兄!此人包藏祸心……”越王还想爭辩。
“朕叫你下去!”官家的不耐大声喝斥:“赵偶!朕早叫你多读诗书,多习文章,少沾染那些铜臭俗物!你倒好,整日里就知道钻营算计,与民爭利!你门下那些爪牙在汴河码头、香料行、彩帛铺乾的那些勾当,强买强卖、欺行霸市、侵吞官课!別以为朕深居宫中就一无所知!堂堂大宋郡王,行此商贾贱业,与市井泼皮爭蝇头小利,皇家的脸面都让你丟尽了!”
这一番疾言厉色的训斥,赵偶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冷汗涔涔而下:“臣……臣弟知罪!臣弟糊涂!求皇兄恕罪!”
他叩首不已,但心中那份咬定不放的执念仍在作祟,忍不住抬起头,带著最后一丝不甘:“可……可这诗词……”
“诗词?”官家冷笑一声:“你懂什么诗词!你看过那西门天章的上元五闕吗?”
他踱步到御案前坐下沉声道:
“故作相逢生处劣,小窗低地说一这等词句,不过是才子佳人的小儿女情態,闺阁笔墨,市井传唱,世间五年轮迴一人杰,谁又写不出?”
“那些个: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还有那些不如向、帘儿底下,听人笑语!一一这些诗词,充其量不过是世间痴男怨女的悲欢离合,情丝缠绕,格局不过方寸之间!就算是那灯火阑珊处,算得上是千古绝唱,可那气势也逃不出世间男男女女的痴痴爱爱,仅此而已!”
“可这些不同!”官家猛地將目光投向那捲已被梁师成收起的素笺方向,声音陡然变得无比深沉,甚至带著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敬畏与无力感:
“而此等诗词……气吞山河!意凌日月!非有吞吐宇宙之胸怀、执掌乾坤之伟力、亲歷百万雄兵摧枯拉朽之铁血征伐者,绝难写出!朕……”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身为天子,富有四海,文成武功,尚且写不出这等囊括八荒、再造乾坤的气魄!他西门天章?纵然有些天纵其干,何德何能?何来根基?何曾阅歷?”
官家的眼神啪的一声拍向桌案:
“此等雄文,绝非当世之人可作。依朕看……多半是上古洪荒、商周之后,或是强汉盛唐湮灭於战火竹帛之中的某个失落的王朝圣王雄主……遗留下来的惊世绝唱罢了!”
“这. . . .”越王赵偶不敢在说话,只能俯下身子。
“下去!”官家不再看他,疲惫而厌烦地挥了挥手。
越王赵鍶面如死灰,浑身瘫软,再不敢多言一字,在梁师成无声的示意下,踉踉蹌蹌退出了福寧殿。殿內的死寂还未散尽,鄆王赵楷也从震惊中醒来,正要说话。
殿外便传来內侍急促的通稟:“启奏陛下,权知御史中丞赵野殿外求见,有紧急要事!”
官家眉头一皱,刚被那惊天诗词搅动的心湖还未平復,又被打扰,语气带著明显的不耐:“宣!”暂时顶替还在狱中王脯的权知御史中丞赵野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小跑进来,官帽都有些歪斜,额上全是细密的汗珠,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著惶恐和为难:“臣……臣赵野叩见陛下!臣死罪!开封府……开封府方才转来一桩惊天大案!事关……事关皇后娘娘与小刘贵妃娘娘的两家族人!”
官家眼皮都没抬,指尖轻轻敲著御案:“说。”
赵野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开口:“是……是郑家与刘家……为爭汴京西郊毗邻御苑的千亩上等水田……竞各自纠集了数百庄客、家丁,持械斗殴!双方……大打出手,死伤……死伤数十人!田地践踏,庄园损毁……惨不忍睹!地方里正不敢管,报到开封府。”
“开封府西门府尹……西门府尹说……”赵野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带著哭腔:“西门府尹说……此乃皇亲国戚之爭,两边皆是……皆是官家的至亲……实乃……实乃官家的家事!开封府……开封府位卑职小,不敢擅断,也……也断不了!故……故將此案转呈我御史……请……请官家圣裁!”
官家原本还算平静的脸色,瞬间阴沉得如同暴雨將至!
他猛地一拍御案,震得笔架上的毛笔都跳了起来,墨汁溅到了刚画好的松鹰翅膀上:
“混帐!废物!统统都是废物!”
他指著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赵野,怒声如雷:“什么家事?!什么不敢断?!朕养著你们御史,是干什么吃的?!你们手中握著的是大宋的王法!是太祖太宗定下的律条!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更何况是外戚?!”
“按律办!该抓的抓!该判的判!该杀的杀!这还用朕来教你吗?!你们这些朝廷重臣,食君之禄,遇到事情就只会推諉塞责,把烫手山芋往朕这里丟?!朕要你们何用?!”
赵野被骂得头几乎要埋进金砖缝里,心中叫苦不迭:“按律办?说得轻巧!抓谁?判谁?杀谁?抓郑皇后的族人?还是砍小刘贵妃的族人?两边看起来是简简单单族人两字,可实际必然是挚爱直系亲属,两边都是吹口气就能让我死无葬身之地的角色!我要是真铁面无私办了,那才是真的活腻歪了,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他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一个字也不敢反驳。
官家见他这副鵪鶉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强压怒火,冷声道:“朕说了,按律办!你,下去!速速將此案查明,秉公处置!再敢推諉,朕定不轻饶!”
“陛下!陛下息怒!”赵野非但没敢退下,反而“咚”地一声重重磕了个响头,额头瞬间青紫,声音带著绝望的哭腔:“臣……臣万死!此案……此案臣……臣真办不了啊!尚不敢接……臣……臣区区一个权知御史中丞,如何敢审、敢判两位娘娘的至亲?!陛下……陛下. ...臣能力欠佳,真的办不到啊!”官家看著他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厌烦地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留下……把案卷留下……你,滚!滚出去!”
“谢陛下!谢陛下开恩!”赵野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將一叠厚厚的卷宗放在梁师成疾步上前接过的托盘上,头也不敢抬,几乎是手脚並用地退出了福寧殿,背影狼狈不堪。
殿內刚安静片刻,一直侍立在旁的梁师成,便如凑近官家,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极低声音稟报:“陛下……坤寧殿和琼芳苑都遣了女官来……问……问陛下何时能画完?两位娘娘都……都急著要见陛下…”官家一听,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果然一听见这案子来到自家这里,这两边又紧逼著来討说法来了!
一个是这几年勤政嘉勉的皇后,一个是长得最像大刘贵妃的小刘贵妃,自己如何断案?
他烦躁地揉著眉心,没好气地对梁师成道:“去!告诉她们!朕今天这幅画……画不完!不出去了!让她们各自回宫!谁也別来烦朕!”
“是,奴婢遵旨。”梁师成躬身应道,悄无声息地退到殿角去安排。
殿內只剩下官家和鄆王赵楷。
官家看著御案上那捲刺眼的案卷,又想起刚才赵野那副脓包样,气极反笑,指著案卷对赵楷道:“你看见没?这就是你口中那位“文韜武略、国之干城』、“治理有方、吏治清明』的西门大人!好一个“不敢断』!好一个“官家家事』!滑不留手,油光水滑!遇到这等棘手之事,比兔子溜得还快!直接把这烫得能烧穿手的炭火球,一脚踢到了御史,御史那软骨头又原封不动地砸到了朕的御案上!”赵楷站在一旁,尷尬地嘿嘿乾笑了两声,不敢接话。
他深知西门天章此举固然圆滑自保,但也確实是最“明智”的选择,换了谁在那个位置,恐怕都只能如此。
“哼!他不想管?嫌麻烦?怕得罪人?”官家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和恶作剧般的促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朕偏要他管!他別以为把这破事推到朕这里,让朕来受这份夹板气,他就能置身事外逍遥快活!朕倒要看看,这位把你夸得天花乱坠的西门府尹,面对这“官家家事』,他那“井井有条』的开封府,他那“吏治清明』的手段,到底还灵不灵光!”
“梁师成!”官家声音陡然拔高。
“奴婢在!”梁师成连忙上前。
“传朕口諭!”官家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著权知开封府府事西门天章,专管郑、刘两家爭田斗殴致死一案!此案干係重大,著其即日接手,务必查明真相,秉公执法,依律严办,不得有误!告诉他,这是朕的旨意!朕……等著看他的“井井有条!』
“奴婢遵旨!”梁师成心头一凛,知道这烫得能烤熟人的山芋,终究是精准无比地砸向了那位西门大官人。他不敢怠慢,立刻躬身退出传旨。
官家看著梁师成消失的背影,长长吁了口气,仿佛卸下了一个大包袱,重新坐回御案前,拿起画笔,对著那只染了墨点的墨鹰,试图找回方才的心境,嘴角却还残留著一丝看好戏的冷笑。
赵楷站在一旁,看著父皇的侧影,又想起西门天章接到这“专管”旨意时的表情,心中默默嘆了口气:“大哥啊大哥……这下,你可真是要焦头烂额了……弟弟我也帮不上忙了!”
而大官人不知道自己又將成为这大宋帝国后宫內斗的漩涡所在。
今日他难得不用上那劳什子的早朝,偷了个懒,帮忙挤乾净最后一飆这才又打了趟拳,然后直睡到日上二半。
暖帐香浓,锦被里正搂著崔婉月和金釧儿睡得深沉。
那崔婉月最近处理公文文书,竟写出几分兴头,昨日睡的又早,便早早起身。
金釧儿也是一样,她和崔婉月未曾受那番折腾,早早便起身,梳了个油光水滑的牡丹髻,簪了朵新掐的石榴花,俏生生立在床边候著。
大官人方睁开眼,金釧儿便捧上温热的香茶,崔婉月就要服侍他穿衣。
正忙乱间,却见耳房门帘一挑,潘巧云竟也打扮齐整走了进来。她今日特意穿了件水红纱衫儿,下头是葱绿绸裙,胸前那对儿吊钟也颤巍巍,走动间荡漾甩盪煞是惹眼。
只是她脸上虽堆著笑,眼神却有些闪烁,显见得是怕抢了崔婉月和金釧儿的风头,只敢在外围打转。见金釧儿递过擦完的热手巾把子,她便忙不迭接了过去放到角落盆里。
崔婉月要给大官人系玉带,她又赶紧把金釧儿递来的汗巾子接过去捧著。
崔婉月手上不停,一面替大官人抚平官袍袍角的褶子,一面软语道:“老爷,今日顶顶要紧的,是奴昨晚起头的那篇《晓諭汴京军民人等整飭街道秽污告示》,这告示关乎开封府体面,须得奴早早赶出来,午前就得用了印张掛出去才好。”
大官人闻言,哈哈一笑,大手在崔婉月腰肢上捏了一把:“不用了,昨日已有人替你老爷我写得了,誉抄得工工整整,词句也甚为得体!”
崔婉月手中正捏著玉带扣,闻言猛地一顿,脸上那温婉的笑容瞬间僵住,隨即又如春水化冻般迅速漾开。
她声音愈发柔媚,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惊讶:“呀,是哪位姐妹竟有这等大才?连开封府衙门的告示公示都写得这般老道?奴家倒真想拜会拜会,学个乖呢。”
大官人浑不在意,隨口道:“不是她们,是贾府里那位林姑娘,昨儿碰巧遇著,她倒是个热心肠,隨手便帮我擬了。”
大官人穿戴整齐,用了些点心,便乘轿往开封府衙而去。
刚到衙门口,却见徐推官正搓著手,在滴水檐下焦急地踱步,一见大官人轿子到了,如蒙大赦般抢步上前,低声道:“府尊大人!您可来了!赵判官正代您升堂理事呢。可……可宫里天使已在內堂等候多时了!捧著圣旨来的!”
大官人眉头一挑,连忙整了整衣冠,快步走进內堂。
果然见一位身著朱衣的內侍官,手捧黄綾捲轴,面沉似水地端坐著。
那內侍官见西门庆进来,也不多话,缓缓起身,展开圣旨,用那特有的尖细嗓音朗声宣道:“门下:朕绍膺骏命,君临万邦。开封府乃輦轂重地,首善之区。近闻郑皇后族人与刘贵妃族人於市井殴斗,致有死伤,惊扰黎庶,有伤国体。事干宫掖,法难轻纵。权知开封府事西门庆,夙著干才,素称明允,特命尔专一鞠审此案。务须秉公持正,详究情实,按验以闻,不得稍有瞻徇回护,致滋物议。尔其钦哉!故兹詔示,想宜知悉。
內侍官宣罢,將圣旨递与大官人。
大官人捧著那捲沉甸甸的黄綾,脸上那点偷懒的愜意早已荡然无存,只余下哭笑不得的尷尬。他前番用了心思,才把这烫手山芋般的“后族殴斗案”像打太极一般,推给了御史去头疼。谁曾想,官家一道圣旨,竞又把这棘手的案子,结结实实塞回了他自己手里!
郑皇后、刘贵妃……哪边是好相与的?
这“秉公办理”四个字,真真是重如泰山,压得他心头沉甸甸,暗道一声:“此番,怕是要惹一身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