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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7章 野望,心计,隱藏人物

刘炳这话,刘宗元听了眼里陡然射出两道精光,死死钉在两个儿子脸上:“说起这桩事,我最后再问你们一遍————”

他身子微微前倾,捏著拳头:“你们两个兔崽子,给老子老实交代!郑家那盆命根子似的魏紫冠世”————是不是你们两个不知死活的混帐东西,背地里买通了大內花將下的黑手?!”

刘昉、刘炳“扑通”一声,齐刷刷矮了半截身子,跪在当地,两颗脑袋摇得赛过货郎手里的拨浪鼓,赌咒发誓道:“爹!天地良心!真不是儿子们干下的勾当!没有您老人家点头,儿子们便是吞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擅自去捅郑家那阎王殿似的马蜂窝!倘若是孩儿们干的,管教天雷劈顶,烂了我们全家寿数,叫咱刘家宅院走水、祖宗牌位蒙尘!”

“放你娘的狗臭屁!要死你自己死去!”刘宗元一听那誓言竟敢攀扯上自己和祖宗家业,登时像被蝎子蜇了屁股,“嗖”地从太师椅上跳將起来,劈手指著二人骂道:“作死的孽障!你们自己赌那血淋淋的咒,休要攀扯老子!更休要带累你姐姐和刘家满门!”

他腮帮子上的肉猛地一哆嗦,非但没消气,反似火上浇油,抄起另一只没碎的细瓷盖碗,“嗖”地又照脸砸了过去!

两兄弟慌忙缩脖躲闪,那碗擦著鬢角飞过,摔在青砖地上裂作八瓣,委屈道:“爹啊,千真万確不是俺们————”

“废物!塞灶膛都嫌不旺火的窝囊废!”刘宗元指头几乎戳到两个儿子鼻尖上,唾沫星子喷了他们一脸:“正因不是你这两个怂包软蛋乾的,老子才他娘的更窝火!连这点子撩拨仇家的胆气都提不起!连这点子给对头添堵的本事都使不出!老子养你们何用?不如趁早掐死,省得糟践老子的白米细面!”

刘昉、刘炳跪在冰冷地上,被骂得狗血淋头,一肚子醃攒气无处撒放,互相偷覷一眼,喉咙里咕噥出几声呜咽:“这————这干也吃排————不干也吃排——————横竖都是儿子们的不是——”

刘宗元的怒骂余音未散。

“吱呀—”沉重的雕花木门被无声推开。

管家刘大目不斜视,对地上狼藉、对两位少爷的狼狈视若无睹躬身如双手將一份泥金名帖高举过头顶,声音平板无波:“启稟老爷、二位少爷爷,权知开封府事西门天章西门大人,已至府门外候见。”

刘宗元立刻收起了怒气,又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摸样:“快请!大开偏门!赶紧迎来!

不—我亲自去!”

他整了整方才因发怒而略歪的玉带:“老夫当亲迎!刘大,头前引路!”

“是。”刘大依旧毫无表情,躬身退下,脚步快而无声。

刘宗元抬脚就往外走,路过还傻愣愣杵著的刘昉、刘炳身边时,毫不客气地一人赏了一脚:“两个没眼力见儿的蠢物!还愣著作甚?还不快滚起来跟为父去迎客!”

刘昉、刘炳被手忙脚乱地整理歪斜的冠带,小跑著跟上刘宗元。

转出暖阁,穿过几重庭院,来到垂花门前。

只见一位身材高大的男子,正负手而立,气度沉凝,正是大官人。

“哎呀呀!西门大人!大驾光临,蓬蓽生辉!蓬蓽生辉啊!

刘宗元人未至,声先到,脸上堆满了足以融化坚冰的热情笑容,那声音洪亮、真挚,仿佛多年老友。

“劳大人久候!实在是老夫的不是!方才在里头训斥这两个不成器的犬子,耽搁了时辰!该打!该打呀!”

他一边说,一边用责备的眼神狠狠剐了身后跟上来的刘昉、刘炳一眼。

刘昉、刘炳赶紧上前,对著大官人深深作揖:“西门大人恕罪!恕罪!累大人久等,实乃我兄弟二人之过!”

大官人顺势还礼:“老太尉言重了!我也是刚到片刻,怎敢当老太尉久候二字!”

刘宗元哈哈一笑,亲热地虚扶著大官人的手臂,就往里让:“贤侄这是哪里话!太尉不太尉的,你我之间,何须如此生分?快请!快请进!老夫新得了些上好的建州密云龙”,正愁无人品鑑,贤侄来得正好!你我煮茶论道,好好敘敘!”

他侧身引路,姿態放得极低,仿佛大官人才是此间主人。

刘昉、刘炳如同哼哈二將,赶紧一左一右让开道路,脸上掛著僵硬的、討好的笑容,连声道:“西门大人请!大人请!”

大官人嘴角噙著那抹恰到好处的笑意,也虚让道:“太尉先请!二位待制先请!”

四人互相推让寒暄,一团和气。

大官人面上掛著滴水不漏的谦和笑容,由刘宗元亲热地虚扶著,隨著引路的管家刘大,穿过重重庭院往里走。

两旁抄手游廊下,垂手侍立著无数青衣小帽的家丁,个个屏息凝神,如同泥塑木雕。

刚转过一道汉白玉影壁,大官人的眼皮子便猛地一跳!

只见庭院开阔处,赫然停著一架金碧辉煌、规制超品的翟车!

那翟车以紫檀为骨,遍体雕龙刻凤,车顶垂著明黄流苏,四周环绕著孔雀翎羽製成的雉尾宫扇、曲柄黄罗伞盖!

这分明是皇后鑾舆才能使用的仪仗!如今竟堂而皇之地陈列在刘府庭院之中!

大官人心中“咯噔”一下,面上笑容不变,眼角余光却飞快地扫过刘宗元那见状得意无比的老脸。

“好个圣眷!官家竟將皇后规格的仪仗赏给了刘贵妃娘家?此等逾制僭越!难怪郑皇后要心惊肉跳,难怪刘家父子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一路行来,触目皆是泼天富贵。

金丝楠木的樑柱,汉白玉的台阶,太湖石堆叠的假山,奇花异草爭奇斗艳,这份奢华,透著幸进暴发的虚浮。

步入正厅,迎面高悬的一幅画卷,更是让大官人瞳孔微缩!画中几枝虬劲老梅,枝头积雪,一只锦鸡傲立,羽毛鲜亮,眼神睥睨。

落款处,那独一无二的天下一人花押与瘦金体题跋,赫然正是当今天子的御笔真跡一—《腊梅山禽图》!

大官人脚步微顿,目光在那画上停留片刻,这等御赐之物,岂是寻常臣子能悬掛於厅堂正中的?

刘家之骄横,已不加掩饰。

刘宗元一直留意著大官人的神色,见他目光落在画上,脸上顿时绽开一朵老菊花似的得意笑容,捻著鬍鬚,故作矜持地嘆道:“唉,让贤侄见笑了。不过是官家体恤小女在宫中侍奉辛苦,隨手赏下的玩意儿。”

大官人立刻收回目光,拱手笑道:“此乃官家御笔亲题,天家气象,岂是凡物可比?

满东京城谁人不知,老太尉与贵妃娘娘深得官家信重,圣眷之隆,冠绝群伦!今日得见御宝悬於尊府,方知传言不虚!”

“哈哈哈,贤侄谬讚,谬讚了!请坐!快请上座!”刘宗元亲自將大官人让到客位首席的紫檀太师椅上,自己也於主位落座。

隨即,他脸色一肃,对侍立一旁的刘昉、刘炳挥了挥手:“下去吧!我和西门大人有些事情谈!”

刘昉、刘炳如蒙大赦,赶紧躬身告退,逃也似的溜出了大厅。

厅內顿时只剩下刘宗元与大官人二人,方才那虚偽的热络气氛,也隨之一敛,变得微妙而凝重起来。

刘宗元端起新奉上的茶盏,用盖子轻轻撇著浮沫,那瓷盖碰撞的轻响,在寂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他抬眼看了一下窗外渐沉的暮色:“西门贤侄,天色已晚,老夫也就不绕弯子了。今日冒昧相请,实为————前番我刘家几个不成器的下人与郑皇后娘家僕役,在御街起了齟齬、动了拳脚那桩案子。”

大官人面上一副深以为然的苦恼表情,放下茶盏,嘆道:“唉,老太尉明鑑!本官岂能不知此乃官家內廷家事?两边都是官家至亲,手心手背都是肉!本官这开封府尹的位子,夹在中间,实在是————如坐针毡啊!”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无奈:“可官家金口玉言,亲下圣旨,命我开封府秉公审理,详查具”。您说,本官————敢不遵旨么?”

刘宗元眼中精光一闪,隨即又换上那副深明大义的笑容,连连点头:“贤侄所言极是!圣命难违,老夫岂有不知之理?官家既將此案交予贤侄,正是看重贤侄持正公允!老夫今日请贤侄来,绝非要贤侄徇私枉法!恰恰相反!”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只望贤侄能秉公而断,勿使宵小藉机生事,污衊我刘氏门楣!至於查案所需,无论人证、物证、卷宗,只要贤侄开口,我刘家上下,必定倾力配合!绝无二话!”

大官人心中微微一愣,拱手笑道:“老太尉果然深明大义,顾全大局!本官佩服!有这句话,本官心中便有了底气。定当竭尽全力,將此案审个水落石出,不负圣恩,亦不负老太尉信任!”

“好!好!贤侄办事,老夫自然是放心的!哈哈哈!”刘宗元抚掌大笑,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端起茶盏:“来,贤侄,请用茶!这可是————”

“老爷!”

一个宫中特有矜持腔调的女声响起!

只见一名身著宫中低阶女官服饰的宫女,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立在厅门侧畔的阴影里。

她目不斜视,对著刘宗元微微屈膝一福:“娘娘口諭:请西门大人,移步后园暖香坞,娘娘有要事相询。”

大官人和刘宗元俱是一愣。

而后大官人起身。

那宫女在前引路。

大官人紧隨其后,穿廊过院,眼前豁然开朗!

但见奇峰叠嶂,儘是搜刮自江南的玲瓏太湖石堆砌,那石孔窍通透,被夕阳一照,几处石隙间汩汩溢出温泉水汽,白雾氤氳。

路旁植满异种牡丹,亭台楼阁,皆以金丝楠木为骨,嵌著大块的水晶琉璃窗。

一池碧水,引的是活温泉,池中锦鲤肥大,隱见池底铺满了打磨光滑的羊脂玉卵石,温润生光。

走了约莫一盏茶功夫,那宫女才在一处四面垂著鮫綃纱、掛著珍珠帘的临水暖阁前停住。

宫女躬身退至一旁。

大官人整了整衣冠,趋步上前,对著那层叠的珠帘一揖:“微臣奉娘娘懿旨覲见,恭请娘娘金安!”

“免—礼——”

帘內传来一声回应。

那声音,仿佛浸透了蜜糖掺揉了酥油,软糯娇嗲,还带著鼻音的嚶嚀。

若非他日日听惯了潘金莲在枕边发嗲,早练就了定力,换做寻常男子,此刻怕早已是筋酥骨软,魂灵儿都被这声音勾去半条!

“西门天章————”帘后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慵懒:“本宫父亲,想必已將御街那桩小事,同你分说过了吧?”

大官人垂首敛目,答道:“回娘娘,老太尉確已提及。老太尉深明大义,只叮嘱微臣定要秉公办理,不可有丝毫偏私。”

“咯咯咯————”帘內传来一阵轻笑,如同银铃摇动,又似玉珠落盘,听得人耳热心摇。

“西门天章定不能如此!”刘贵妃笑道:“皇后娘娘乃一国之母,母仪天下,尊贵无比。岂是我等妃嬪之家可比?我们刘家,不过是靠著官家一点恩泽,勉强立足罢了。”

她话锋一转,声音里透出委屈与体贴:“本宫今日私下请西门天章过来,不为別的。

就是想让西门府尊————在此案之上,一定要偏著皇后娘娘那边一些。”

大官人心头猛地一凛!

有些疑惑!

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做洗耳恭听状。

只听刘贵妃继续用那蜜里调油的嗓子说道:“你想呀————皇后娘娘的体面,就是官家的体面,更是大宋的体面!若因这点子下人的齟,损了娘娘的顏面,官家心里岂能痛快?你夹在中间,岂不更是难做?”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柔媚:“倒不如————你全了皇后娘娘的体面。这样,娘娘心里舒坦,官家面上有光,也免了你在君前为难,做个两全其美的忠臣、能臣,岂不美哉?”

大官人心念转动明白过来!

好一个有心计的女人!

自己若真按此办理,官家得知,第一反应必是:皇后仗势逼迫开封府徇私!

就算官家为了皇家顏面不闻不问,懒得再起波澜,淡这根刺也深深扎进了心里!

而自己呢?在官家眼中,也不过是个被皇后轻易拿捏的傢伙!

这刘贵妃以退为进、借刀杀人,玩得何其熟练!

大官人心中雪亮,面上却依旧恭谨:“娘娘如此深明大义,体恤圣心,顾全大局,更体恤微臣难处————微臣————微臣实在是——五內感铭!娘娘放心,微臣知道该如何做了。”

“嗯————”帘內传来一声满意的轻哼,带著一种猫儿偷腥得逞后的慵懒得意。

静默片刻,那勾魂摄魄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忽然转了个娇媚无比的弯儿:“对了,西门天章————”

“听闻————官家御书房里新掛了一幅炭笔描摹美人图,深得官家喜爱————可是出自你之手?”

大官人回道:“回娘娘,確是微臣拙作。”

刘贵妃娇嗲依旧:“哦?既是西门天章手笔————本宫倒好奇得很。那画中——仙姿”——究竟摹的是哪家闺秀、何处芳魂?”

大官人笑道:“娘娘说笑了!哪是什么闺秀芳魂?不过是我府上一个粗使的丫头罢了!

“,“嘖————西门天章府上,连个丫头,都能生得如此仙姿,西门天章这齐人之福————可真是羡煞旁人吶!”刘贵妃话锋一转,“不知————何时方便,將那妙人儿让本宫见一见?”

大官人笑道:“娘娘厚爱,本不该辞!只是她身体抱恙一直在清河养身子,一时半刻,难睹天顏了!”

珠帘后,长久的静默。

良久,一声嘆息,幽幽响起:“————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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