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釧儿则只穿著葱绿抹胸,捧起大官人一只脚,小腿架在桶边,脚丫子搁在自己怀里,用那浸透了香胰子的细棉巾,从脚踝到脚趾缝,细细地揩拭揉搓。
大官人舒服的嘆了一声,而身后的潘巧云双手也没落下,小心翼翼地为在自己太阳穴上按摩,动作轻柔舒缓,偶尔几缕髮丝拂过自己的脸面,带来丝丝麻痒,恍若羽毛划过一般。脑后又有水波荡漾!不一会就小睡了过去。
而在这汴京城另一处大宅所在一一王子腾府邸,气氛却截然不同。
书房內烛火通明,王子腾身披家常锦袍,端坐於书案之后,正仔细看著手中一封刚刚由心腹內监递上来的密信。
王子腾抬起眼,看向面前那位垂手侍立、面白无须小太监。
他微微頷首,声音低沉而平稳,带著不容置疑的份量:
“烦请公公,回稟贵妃娘娘。”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吐出,“就说……王子腾知道了。”那太监闻言,脸上堆起笑容:“喏!奴婢一定將殿帅爷的话儿,一字不漏地带给娘娘!”
王子腾不再多言,旁边的下人赶紧递上银两,太监会意收下,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
次日清早,日头才刚爬上屋檐,大官人一身官服,正待跨出院外,玳安缩著脖子,袖著手,一溜烟从影壁后头钻出来,脸上带著几分急色,从怀里掏摸出一封皱巴巴、汗渍渍的信函,双手捧上,嘴里哈著白气:“爹!大名府递铺来的信,跟隨大名府来往京城的官文一起来的,刚到三娘子哥哥托来的,带来的人还在门房喘粗气呢!”
大官人眉头一皱,心里咯噔一下。
寻常商贾百姓,便是天塌下来,也只能走那慢腾腾的普通驛传,一站一站地磨蹭。
这官方递铺信有三种,一种便是如此,跟隨大名府要发的官文一起带来,时间虽然慢,但也快过普通驛站。
第二便是急脚递,普通军政用,扈成这种小吏边都沾不了。
第三种便是金牌急脚递了,乃是东京直达各路军州的金字牌铺马,非十万火急的军情要务不得擅用!即便如此,扈成能动用这个来寄信,只怕是大事!
大官人夺过信函,那牛皮纸信封还带著驛卒的汗酸和尘土。
撕开封口,抽出信纸,大官人一目十行,越看脸色越是阴沉。
既然那傢伙帮著自己做事,就不能不管。
只是事情有些棘手!
大名府那位梁子美梁中书,著名的京东东路东平梁氏世家,家族显赫,有“二魁一相”、“三世尹京”之誉。
其曾祖梁顥、伯祖梁固均为状元,祖父梁適官至宰相,如今他既是蔡京的东床快婿,又是位高权重封疆大吏。
自己虽说和他没有交情,可只要自己开口走蔡京的门路。
只需蔡京一封八行书递过去,梁中书必然毕恭毕敬,派兵救出那傢伙不过是举手之劳。
可大官人心里明白:求人如吞三尺剑!
尤其求的人也是封疆大吏,更何况那边情况扈成也在信中详细交代,如今上上下下都在为了官家的“万寿道藏』忙活,真要为了帮你出了些什么岔子,这人情债还真不好还!
更何况,这“尽力帮你”四字,里头的水分比运河还深!
官场上的推諉拖延,那是常事,表面上尽力敲锣打鼓,可实际上人都死透,坟上的草怕都三尺高了!大官人眉头一挑,不能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得做两手准备!
他猛地抬头:“玳安!听真了:即刻传我钧令!命史文恭、关胜、王稟三人,点齐各自麾下团练护院,对外只说是奉了提点刑狱司的密令,或是得了缉捕悍匪巨盗的风声!叫他们三人亲自带队,接到命令同时给我趟过黄河!走河北东路官道,大名府城外就地驻扎,隨时等候我的吩咐!”
玳安被连忙叉手躬身,应道:“小的明白!这就去!保管把大爹的钧令一字不差传到!”说完,兔子似的窜了出去。
大官人站在原地,將那揉皱的信函塞进袖笼。
这世道,软的硬的,明的暗的,都得备齐了,才叫万全!
“平安!”大官人沉声喝道,“滚过来!备笔墨!爷要修书一封,你亲自跑一趟东京蔡太师府上,面呈翟管家!记住,是亲手交到翟管家手里!然后让他即刻回信於我!”
平安是闻言一个激灵,忙不迭地应声去取文房四宝。
崔氏赶忙接了过来,旁边的金釧儿赶紧帮著磨墨,等著大官人口诉。
信才写完才交给平安,就在这当口!
门外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响,夹杂著粗重的喘息。
贾府小廝领著一个穿著开封府衙门皂隶服色的小吏,帽子歪斜,满头大汗,跌跌撞撞衝进仪门,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声音都带著哭腔,嘶哑地喊道:
“大…大人!不好了!大事不好了!南薰门外…那…那御街广场上!乌泱泱…乌泱泱全是人!各色人等都有,贩夫走卒、泼皮閒汉士林学子,还有…还有不少看著像外乡逃难来的泥腿子!怕…怕不是有几千人!都…都聚在那儿,吵吵嚷嚷,像开了锅的沸水!有…有人在高声叫骂官府,骂…骂林真人!骂…骂蔡太师童枢密!纷纷抨击国策!崔判官…崔判官急得火上房,脸都白了!判官大人让小的火速来稟,请…请大官人您赶紧回衙坐镇!迟了…迟了怕要生出泼天的大乱子啊!”
这小吏显然是拚了命跑来的,话说完,整个人像虚脱了似的,瘫在地上只剩喘气的份儿。
大官人冷笑,果然今日就来了!
聚眾譁变,伏闕上諫!
“备马!”大官人沉声,平安应了一声,赶紧往外跑去。
大官人走出府內,一把扯过平安递过来的马韁绳,单手一按马鞍桥上马,鞭子一挥,青骡马窜了出去!京城西区,禁军大校场。
王子腾一身簇新的紫棠色武官常服,腰束玉带,对著点將前的刘宗元行礼道:
“老太尉,皇城步兵司所属,虞候指挥使並各营都头,凡在京城者,悉数点齐在此,听候老太尉训示!”
刘宗元笑道:“王帅辛苦了。劳动你亲自整队,老夫心甚不安吶。”
王子腾抱拳笑道:“不敢!老太尉身为殿帅三司之首,卑职所为理所当然。”
刘宗元嗬嗬一笑还礼,缓缓走下点將,身后跟著两个同样身著华贵武官袍服的青年,正是他的两个儿子。
父子三人在一排盔明甲亮屏息凝神的禁军將领队列前踱步。
黄土刺眼,鸦雀无声。
行至队列中段,刘宗元的脚步顿住了。
他停在了一个身材异常魁梧、满脸横肉、眼神凶悍的军官面前。此人左臂上缠著厚厚的白麻布绷带,隱隱透出些暗红,在这整齐的军阵中显得格外扎眼。
刘宗元脸上的笑意似乎浓了几分,眯缝的眼睛微微睁开一线,锐利的目光落在那绷带上,慢条斯理地问道:“这位將官,好生面生?不知尊姓大名?这臂膀……又是如何伤的?”
那彪形大汉,正是王庆!
他见刘宗元垂询,倒也不慌不忙,叉手行礼,声如洪钟:“回稟殿帅!末將王庆,现任皇城步兵司左厢第三营都头!这伤……唉!是昨日奉了上峰钧令,护卫蔡太师府上的蔡家奶奶,前往南郊紫云观上香。”“谁知回程路上,行至金明池畔柳林坡,竟撞上一伙不长眼的强人剪径!那伙贼人足有十数条,个个手持利刃,凶悍异常!口口声声要劫掠贵人车驾!末將职责所在,岂容宵小猖狂?当即率麾下儿郎上前搏杀!激战之中,为护蔡家奶奶车驾周全,末將一时不察,被一贼子用镰刀划伤了左臂!!”
这番话,说得是慷慨激昂,忠心可鑑。
然而,刘宗元那弥勒佛般的笑容却微微一滯,眯缝的眼睛彻底睁开,两道寒光直射向旁边的王子腾。王子腾明白意思,赶忙说道:“老太尉!王都头所言句句属实!昨日之事,蔡家奶奶今日已然派人来报,並讚扬这王都头英勇!这位蔡家奶奶,乃是蔡太师儿媳,更是童枢密使膝下认的义女!”“哦?蔡太师家的儿媳?童枢密的义女?”刘宗元眉头紧皱,他目光在王庆那缠著绷带的手臂上再次停留片刻,忽然道:“王都头忠心可嘉,这伤……老夫看著也心疼。来,把绷带解开,让老夫瞧瞧,这护驾的伤痕可严重。”
王庆脸色不变:“殿帅……这……些许小伤,污了殿帅尊目,末將惶恐…”
“嗯?”刘宗元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
王子腾喝道:“王庆!殿帅要看,还不速速解开绷带!迟疑什么?想抗命不成?!”
王庆咬了咬牙,腮帮子上的横肉跳动了两下,不再犹豫,伸出右手,动作略显僵硬地开始解那左臂上的绷带。
白麻布一层层剥开,露出底下包裹的伤处。
刘宗元和他的两个儿子,三双眼睛齐齐聚焦在那伤处上。
只见那粗壮的左臂外侧,一道长长口子,皮肉翻卷,边缘红肿,確实像是新鲜的刀伤,敷著些黑乎乎的药膏。
但刘宗元父子三人,互相极其短暂地对视了一下,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虑。
这伤口倒是和西门天章所说的不像!
刘宗元面上不动声色,笑容温和了些,刚想开口再问几句一
就在此时,一阵如同山崩海啸般的巨大喧譁声,猛地从东南方向隱约而来!
似乎能分辨出“蔡京”、“童贯”、“还我田土”等断断续续、却充满冲天怨愤的字眼!
刘宗元和王子腾脸色一变,果然来了!
汴梁城被初夏的褥热裹著,州桥夜市,灯火尚未燃尽。
冰雪冷元子的担子前挤满了童子,潘楼东街巷的绸缎庄,掌柜正对著新到的蜀锦嘖嘖有声,相国寺万姓交易处,胡商与南洋香料云集。
大相国寺山门匾额,前岁已被强行摘下“寺”字,代之以“宫”字,殿內金身佛像,亦被勒令改塑为道尊衣衫,此刻已然搭起了脚架子。
几个头戴德士冠、身著道袍不僧不道的僧人,垂首匆匆穿过人群,那身不伦不类的服色,便是无声的控诉。
海一般的呼喊打碎了京城的繁华叫卖声。
先是三三两两,后是成群结队,人流像无数条愤怒的溪流,从汴京的各个角落向著御街宣德门前的南薰门广场匯聚。
“废花石!活万姓!”
“还我佛门清净!”
“三舍法不公,寒士无出路!”
“妖道不除,苍生无路!”
“诛蔡京!清君侧!”
“杀童贯!除国贼!”
“罢括田!废当十!”
人群如决堤之水,从相国寺那头行走而来。
既有粗布短褐的脚夫,又有各个店铺伙计,还有本该在瓦舍勾栏里唱念做打的伶人,脸上油彩未卸,混在人群中嘶声吶喊,更有那改了道装的僧人,满面悲愤,双手合十,士林青衿也夹杂其间。人流滚过御街,裹挟著沿途看客,那卖花女的茉莉花篮被撞翻在地,雪白的花瓣转瞬便被踏作泥尘。御街两旁,早已是水泄不通。
寻常百姓、商户、閒汉,甚至勾栏瓦舍里的粉头,都挤在临街的窗户、门缝后,或是踮著脚尖站在街边,伸长了脖子看这场泼天的大热闹。
“老天爷!这怕不得有上万人?”一个茶楼掌柜扒著窗欞,脸都嚇白了,低声对旁边的帐房说,“瞧那前头的书生,都是不要命的主儿!”
“嘘!噤声!”帐房紧张地左右看看,“蔡太师…童枢密都敢直呼奸臣!这帮人…胆子忒肥!”一个抱著孩子的妇人,听著那震耳欲聋的“杀童贯”,嚇得赶紧捂住孩子的耳朵。
也有那等不知死活的閒汉,嬉皮笑脸地议论:“嘿,瞧那打头的几个举子,细皮嫩肉的,待会儿官军来了,怕不是要尿裤子?”
“你懂个屁!”旁边一个被挤掉了一只鞋的老汉骂道,“这都是有血性的读书种子!比那些只知道刮地皮的狗官强万倍!”
开封府的皂隶与皇城司的禁军早已沿街列开,布成一道单薄的人墙。
皂隶们紧握水火棍,禁军则只有腰刀空鞘在身一一上峰严令,不得佩带利刃,唯恐激化民变。喧囂声浪里,几双眼睛在禁军队伍中异常锐利。
一个魁梧的军汉,手按著空刀柄,一手却在怀里的匕首摸索著。
另一名身形精悍的禁军,嘴唇无声地翕动,仿佛在默数著某种时机。
今日,必要见血伏尸!
汹涌的人潮中,亦藏著几道凶戾的目光。
几个精壮汉子,粗看与寻常苦力无异,却在推操拥挤间,巧妙地將手探入怀中。
那里,藏著尺许长的攘子,锋刃在粗布下闪著幽光一一他们今日混入,只为在混乱中递出那致命一击,让皂隶或禁军的血,成为点燃整个汴京的引信。
万钧雷霆,已在汴梁城上空凝聚成形,只待那第一滴血出现,轰然劈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