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闕楼,市井街巷,尽数淹没於滔天浊浪之中!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死死盯著眾人瞬间煞白铁青的脸色,话语依旧没有停:“汴水洪涛,顷刻间便可倒灌京畿。下月开始正是雨季连绵的时节,黄河和汴河的水位都涨得很高,京西那段堤坝承受的压力……已经到了极限,隨时可能出事。”
“此乃天灾?不,防范不利,这是人祸!这是百年不遇之浩劫!”耿南仲的声音陡然拔高,“届时,谁为首责?”
“权知开封府西门天章!”眾人咬牙切齿,异口同声。
开封府尹守土有责,堤防失修,酿此巨祸,他西门天章百死莫赎!
“正是!”耿南仲大声喝道,“此獠瀆职,致使生灵涂炭,万民罹难!此其一也!其二,那妖道林灵素,自號“通真达灵先生』,蛊惑君心,耗费国帑!此等滔天巨祸,岂非上天震怒,降罚於他这妖言惑眾之徒?他不是號称可通天帝?请他出手让天帝退水!不然,大水围城,妖道並为首责!看他如何自处!”“届时,汴梁城內,浮尸塞川,哀鸿遍野,满城儘是断壁残垣、流离失所之惨状!此等景象,大宋开国百五十年来,何曾有过?!”
耿南仲脸上再无半分清流雅士的从容,只剩下刻骨的怨毒与即將得逞的快意:“我倒要看看!那妖言惑眾的林灵素,那屠夫酷吏西门天章!在这煌煌天威、滔滔浊浪面前,如何自辩!如何一脱身!”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空气仿佛凝固了。
眾人你看著我,我看著你一一耿南仲刚才的话里的东西,远远超出了他们之前的预料,让他们惊得说不出话来。
“不可!万万不可”李守中然起身,脸色铁青,“耿公,你这是……疯了不成?!汴京是什么地方?皇城所在,百万黎庶!一旦汴河决堤,洪水涌入城中,那得死多少人?你、你怎能动这种念头?”叶梦得也颤声道:“耿公,此乃大逆啊,何来此毒念!”
吴敏惊得也是站起不能置信:“耿公!旁的手段,我或可附议,可这水淹汴京……汴京乃天下首善之区,一旦倾覆,社稷动摇,生灵涂炭,这、这泼天的血债,如何担待?如何收场?!”
张邦昌与唐恪二人飞快地对视一眼,俱是垂下眼皮,眼观鼻,鼻观心,泥塑木雕般默然不语。耿南仲也不恼怒,只是平静地看著眾人:“诸位以为,眼下这局面,还有別的解法吗?”
“我……”吴敏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无路可走。”耿南仲替他回答,“你我心知肚明,蔡京老贼这一手驱虎吞狼,就是要將我等连根拔起,赶尽杀绝!官家此番改佛为道,名为崇道,实则是要藉机清丈天下寺產,將我等士大夫赖以存身的隱田,尽数充了公帑!李兄,”
他目光如针,刺向李守中,“你贵为国子监祭酒,清流领袖,家中田產寺庙多在江南不假,可据某所知,汴京左近,怕也藏著万亩膏腴……你,甘心拱手让人?还有叶公,吴公,”
他又转向叶梦得与吴敏,“二位根基虽在江南,然汴京周遭,岂无產业?一旦汴京“改佛为道』成了定例,推及天下,你等家庙田庄,还能守得住么?在座诸公,谁家良田没有个十数万亩?这刀子,眼看就要割到自家肉上了!”
他站起身,缓缓转过身去背对眾人。
“我耿南仲说这番话,句句皆是诛心灭族的大逆之论。诸位若觉得耿某已然疯魔,此刻便將某绑了,扭送开封府衙门,交到那西门屠夫酷吏手中,耿某绝无半句怨言,引颈就戮便是!”
耿南仲胸中气血翻涌,那未出口的滔天急迫在他喉间滚动:
他耿南仲是何人?
东宫太之师!
如今太子势危,首要之敌便是那妖道林灵素!
蔡京、童贯、梁师成那几个老奸巨猾的尚且首鼠两端,不曾站出来表態,可这妖道却借著“改佛为道”的东风,气焰熏天!竟敢公然与太子爭道,两车相遇而不避!
此等狂悖之举,置太子顏面於何地?让满朝朱紫如何观望?又教官家……心中作何感想?
若这妖道不倒,只怕更多人要倒向太子对立面。
太子若倒,自己当如何?耿家当如何?
新帝临朝,耿家必是数十年间再无出入朝堂一
耿家必死!
此等局面,我绝不容它发生!!!
耿南仲心中澎湃!
房內没有人动。
死一般寂静,唯有窗外的风吹动著树叶,沙沙作响。
良久,张邦昌开口了:“耿公,此事干係太大。你且明言一一若真要走这条路,计將安出?”耿南仲抬起头,淡声道:
“今春雨水之丰,为近十年所未见。黄河上游冰雪消融,水势已蓄得满满当当。到得入夏,若暴雨如期而至,京西汴河那一段堤防,多半撑持不住。届时,若我们遣一二得力之人,於要害处略加助力,那堤防便会自然溃决,洪水涌入开封城……”
“自然溃决?”叶梦得冷笑一声,“耿公,莫非以为都水监那班巡河的吏胥,皆是酒囊饭袋?开封府的皂隶眼目,尽作摆设?都水监每年巡河,堤上驻守河工不下数十人,日夜轮值,你派人掘堤,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叶公所虑,固然是老成之言。”耿南仲並不动怒,反而微微頷首,“何须鬼神不知!老夫要的,是个“势』!顺势而为,自然能遮天!”
“何为“势』?”眾人追问道。
耿南仲双手背后冷笑:“去年冬日,京畿路大雪。今年入春之后冰雪消融,黄河之水陡然暴涨,汴河诸支流皆已漫溢。这几个月来,汴河沿岸的堤防一直在加固修补,但人手和物料都严重不足一一据我所知蔡京正在抽调河防经费修筑艮岳。水监的河防经费被一裁再裁,汴河沿线的堤防修葺早已到了捉襟见肘的地步。“如果京西汴河堤防决口,朝廷必然会追查原因。只要我等发动你我手中权势,稍加布置,安排得当,追查的结果只能是一一河防经费不足、堤防年久失修、加之入夏之后暴雨连绵导致河水暴涨,堤防自然溃决。”
耿南仲一字一顿,“这样一来,纵使那蔡元长,亦难逃其咎!或许还是个我等搬倒蔡元长的机会!一场滔天洪祸,若运筹得当……便是一箭贯三雕之局!”
他环视眾人,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待得水漫汴梁,哀鸿遍野之际……你我用尽手段,令天下士林为之共愤!届时,万言书上达天听,字字泣血,句句锥心一一此等天降浩劫,岂非皆因官家……弃祖宗成法,行那新政苛举,致令上苍震怒,降此灾殃以示惩戒乎?”
“群情汹汹,天象示警……內外交迫之下,便是龙顏,亦不得不……降下罪己之詔!”
最后,他几乎是带著一种残忍的快意,斩钉截铁道:“一旦罪己詔下,新政必废!蔡党必摧!妖道必扫!此非……乾坤再造,重振我士大夫纲纪之千秋良机乎?”
房里再度陷入沉默。
这一次,沉默持续了很久很久。
最终,还是吴敏打破了沉默:“耿公,你我相交莫逆,你说句实话,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谋划这件事的?耿南仲缓缓闭上了眼睛:“此事之始,不便与诸公明言。诸公只需知道,若非被逼至山穷水尽,我耿南仲绝不至出此下策。”
李守中声音沙哑:“若……若汴河当真在京西决口……汴京城內……该当如何?会……会淹死多少人?那水……可会……漫入你我府邸?”
“汴京城的地势,西北高阜,东南卑湿。西北角的城墙最为坚固,即便是百年一遇的洪水,也很难衝破西北城墙。真正危险的,是东南角的贫民坊……”耿南仲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
缓了缓,耿南仲神色平静继续说道::“老夫不过择一水势最易突破之处耳。至於水从何入,淹谁不淹谁……此乃天意,非人力可强求,是老天爷的选择!”
“好个天意!好个老天爷的选择!为了阻止林灵素、蔡京,就让全城百姓遭殃吗?”叶梦得大声喝道,“耿公,这本是我们朝堂之上的爭斗,与百姓何干?百姓何其无辜?耿公,你心何其忍?”“百姓?”张邦昌忽然冷冷开口,“叶兄,岁幣、花石纲、赋税加派……林灵素一个道士的俸禄,抵得上汴京一坊百姓,这满朝文武怎么不想一想百姓,为何我们要想?那些人在呼號的时候,叶兄可曾听见?那些人在枉死的时候,朝廷诸公可曾想起过他们半分?如今耿公所谋,不过借天一力,便说殃及百姓。怎么,只许权奸割万民以自肥,不许我等顺势而为,借百姓以图社稷廓清么?说来说起也都是为了百姓!”“可我等!我等是读圣贤书的!非是市井屠沽之辈!”叶梦得鬚髮皆张,厉声吼道:“孔曰成仁,孟曰取义,不是教你我做天地不仁,万物可戮的屠夫的!”
“可读圣贤书的你我,就要死了!!天下的士大夫都要死了!”耿南仲怒目叶梦得,鬚眉戟张,拍案而起,声震屋瓦:
“若官家弃佛崇道,括田推赏遍行天下!大宋膏腴之地,再无士大夫一寸!不出十年,天下士大夫再无立锥之基!座中诸君子侄,皆成丧家之犬!天下若无士大夫,纲常伦理何在?礼乐文章谁继?社稷宗庙,与谁共守?届时,天地倾覆,你我圣贤书又何在?”
一席话,如疾风骤雨,打得眾人面色惨白,哑口无言。
耿南仲深深吸一口,低声道:“今日之事,出自我口,入於诸君之耳。同意也好,反对也罢,老夫不勉强任何人,你们不做,我来做。但老夫有一句话必须说在前头一一此事一旦开始,便容不得回头。愿意入局的人,今日留下来;不愿意的,现在就可以走。出去之后,若有人告发,耿南仲认罪伏法,绝无二话。”四下沉寂,落针可闻。
无一人起身。
房外!
檐溜渐沥!
雨…大雨…终究是落了下来!
李守中伸出枯瘦的手,颤抖著,端起案上那碗早已冰凉的残茶。
茶汤入喉,竞似……饮了一口腥膻的血。
耿南仲转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良久,他喑哑的声音在雨声中响起:“诸位……大宋山河再造之重,託付给诸位了。”
这边厢阴谋诡计刚刚落定。
那边厢,刘府里金枝玉叶的贵妃娘娘,直似那狂风骤雨中的娇花,散了数遍魄,真箇是死去活来,活了又死。
大官人离开时,她连一句整话也吐不出了,大官人兀自兴浓,未能尽兴,悻悻而归,只因为那刘贵妃的老爹刘宗元老太尉,就在门口守著!
时间太长,这老儿若是一时兴起,踱到女儿房前问个安好……纵然心头有万般不爽,也只得强按捺下,草草收兵。
临了,还忍不住在那贵妃娘娘雪腻皮肤上留下几个红艷艷的牙印儿,权当是念想,这才悻悻然抽身下榻,胡乱整理衣冠。
饶是他动作不慢,刚出得贵妃寢殿的门槛,转过迴廊,迎面就撞见了刘宗元!
这刘老爷一双老眼,精光四射,上上下下,如同鉤子般在大官人身上颳了几遍,喉咙里滚著痰音,沉声问道:“西门大人,娘娘……都吩咐你些什么紧要事了?去了这半日?”
大官人笑道:“娘娘却是交代了重要事体,下官不敢耽搁,这就去办,这就去办。”
他垂著眼皮,只觉刘宗元那两道目光,刀子似的戳在自己脊梁骨上。
刘宗元鼻子里“唔”了一声,又深深盯了他两眼,见瞧不出什么破绽,这才慢悠悠地侧身让开半步,算是放行。
大官人忙不迭告退,脚下生风般溜了。
刘宗元望著大官人远去的背影,捻著鬍鬚,心头疑云未散。
大官人回到贾府时,已是漏尽更残、星月无光的时辰。
那元春娘娘省亲的鑾驾早回了深宫內苑,宫门紧闭,恩宠深浅立时见了分晓,哪及得刘贵妃那般,借著三分病气儿便能宿在娘家的体面?
大官人拖著倦体回到房中,金釧儿不在跟前,还在照顾她母亲。
潘巧云这妇人,眼尖耳灵,听得动静,早如穿花蝴蝶般迎了出来,口里连声叫著“我的爷”,手脚麻利地替大官人卸袍解带。听闻明日便要启程回那清河县去,这妇人喜得粉面含春,柳腰轻摆,一双吊钟便贴了上来,被自己双手一夹在大官人酸胀的肩背上揉捏按捺,口脂香气混著汗气,端的撩人。
次日,大官人强打精神,往开封府衙里走了一遭,將些首尾交代清楚。
便带著一干家眷僕从,並那传旨封吴月娘誥命的一队內监公公,浩浩荡荡往清河赶路。
金釧儿在家侍奉母亲,孟玉楼、晴雯两个又忙著铺子里的营生,大官人身边只剩得崔氏並潘巧云两个妇人回清河。
应伯爵这廝新近富贵还乡,正是得意忘形之际,浑身骨头都轻了几斤。
大官人眼尖,瞥见自家车队里竞还夹著他一口沉甸甸的箱子,心下诧异,便唤他近前问道:“你箱子里装得甚好物事?莫不是这几日在外头,手爪子又不乾净,索了谁的贿去?你可给我小心些,不要让我亲手给你落入狗头铡了。”
应伯爵唬了一跳,慌忙摆手,指天画地地叫道:“哎哟我的好哥哥!亲哥哥!天地良心!兄弟能有今日,全仗哥哥抬举,粉身碎骨也难报大恩!我应花子虽是个下流胚,却也晓得杀鸡取卵是断根绝户的蠢勾当,怎敢做那等自掘坟墓、忘恩负义的勾当?哥哥这般说,岂不是拿瓦片儿当金砖,小覷了兄弟这点子心肝脾胃肾?祖宗坟头上冒了这点青烟,容易么?兄弟我恨不得早晚三炷香供著!岂敢……岂敢拿自家那泡臊尿去浇熄了它?”
他赌咒发誓,唾沫星子横飞。
大官人见他情急,倒笑了:“罢了罢了,休要聒噪。既不是赃物,那这一箱子,端的何物?”应伯爵这才转忧为喜,脸上堆起十二分的得意,亲手揭开箱盖,但见里头齐齐整整码著的,竟是一册册线装书籍!
他隨手拈起一本,献宝似的捧到大官人眼前。大官人定睛一看封皮,上书几个墨字一一《夜战八方步法精要》?
竟是一本绿林步战秘籍!大官人不由得一愣。
应伯爵嘿嘿一笑,挤眉弄眼道:“好叫哥哥得知,这几日兄弟在外,著实款待了几路江湖上的好汉!哥哥你是没见著,那些个豪杰,哪个不是练了几十年把式的?见了兄弟,也跟见了亲爹老子一般热络!纷纷要把这些送我!若非怕给哥哥惹来麻烦,凭兄弟这三寸不烂之舌,此刻哥哥帐下,少说也添了几十个磕头拜把子的好兄弟哩!”
大官人听了,心道:“这泼才,若真敢如此行事,怕不是十一弟那口快刀,立时便要將你剁成肉酱!”面上却只笑道:“哦?如此说来,这许多秘籍,尽够你应家练就一身绝世武功,开山立派了!”应伯爵闻言,“呸”地啐了一口,满脸不屑道:“哥哥休要取笑!练这劳什子?你瞧瞧那帮廝鸟,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几十年苦功下来,还不是见了老子就矮三寸?傻子才去受那份罪!兄弟我早拿定主意,家中那不成器的小崽子,给我好生念书去!將来考个进士及第,戴那乌纱、穿那緋袍,那才叫真真的光宗耀祖,比甚么鸟秘籍不强万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