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玉嬛没有接话。

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楚奕將她的细微反应收入眼底，却並未深究，话锋一转，语气陡然轻快起来，打破了片刻的凝滯：

“杨小姐，喝点酒吧？自家酿的米酒，不上头。”

他唇角噙著浅淡的笑意，目光温和，仿佛方才谈论的並非惊心动魄的朝局，而是再寻常不过的閒话。

杨玉嬛抬眸，隨即頷首，声音清浅：“好。”

楚奕起身，衣袂带起一阵极轻的风。

他走进屋內，不多时，取出一坛酒，小心地揭开泥封，一股清甜的米香顿时逸散开来。

两人对坐，各自端起一碗，並未碰杯，只是默契地举至唇边，浅浅抿了一口。

酒液温润，带著穀物特有的醇厚与甘甜，滑过喉间，留下一丝暖意。

不久后。

直到侍女略显急促的嗓音从院门外清晰传来：“小姐，天色不早了，该回府了。”

杨玉嬛闻声，缓缓站起身。

或许是因为酒意，或许是因为別的什么，她白皙的脸颊上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桃花瓣似的红晕。

这红晕衬得她那双本就明亮的眸子愈发清澈透亮，眼波流转间，似有微光。

她朝向楚奕，微微屈身頷首，声音比平日软糯了几分，带著酒后特有的鬆弛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

“侯爷，我先告辞了。”

楚奕亦起身，將她送至小院低矮的木扉门口。

他立於门边，目送那道纤细却挺拔如修竹的身影，沿著碎石小径，一步步融入渐浓的暮色之中。

她步履稳当，背影在晚风中衣袂轻扬，確如一株歷经风霜却脊骨笔直、不肯轻易弯折的翠竹。

楚奕就那样静静地站著，身形仿佛凝固，直到那抹身影彻底消失，才缓缓收回目光。

“杨氏有此女，不得了。”

马车早已候在桑林之外。

杨玉嬛在侍女搀扶下登上车厢。

车帘垂落的剎那，她脸上那层因酒意和交际而维持的浅淡笑意，便如退潮般迅速淡去，直至无踪。

她向后倚靠在水滑的锦缎车壁上，闭上双眼。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覆回放著方才庭院中对坐时的每一句对话、每一个眼神、每一个细微的停顿。

楚奕在听闻魏王意欲谋反的消息时，反应太过平静了。

那不是刻意压抑的平静，而是一种近乎漠然的、理所当然的接受。

没有震惊失色，没有义愤填膺，没有追问具体细节，甚至连一丝出於本能的、对潜在危险的警惕探询都没有。

他只是那样淡淡地，仿佛听到一件早已预料之中的琐事，从容地接过了话头，隨后便轻巧地將话题转向了品酒閒谈。

那模样……简直就像是早就知晓了一般。

这个念头如冰锥刺入心间。

杨玉嬛倏地睁开眼眸，望向车窗外。

一股寒意自心底深处蔓延开来，迅速席捲四肢百骸。

假如楚奕早已洞悉魏王的谋逆之志，那么魏王苦心经营的一切，或许从一开始，就早已赤裸裸地暴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