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元年,九月十二,清晨。
天色刚蒙蒙亮,奉先殿偏殿里就亮起了灯。
不是蜡烛,是电灯。
柔和的黄光透过毛玻璃灯罩洒下来,照在老朱的脸上。
他站在一面半身镜前,对著镜子左照右照,怎么也看不够。
镜子里的人,穿著一身深灰色的棉布道袍,头髮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著,脚上蹬著一双千层底布鞋,活脱脱一个乡下土財主。
马太后坐在炕边,看著他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行了行了,照了半个时辰了,再照也照不出花来。”
老朱转过身,嘿嘿一笑:“咱这不是好久没出宫了嘛,上次出宫,还是上次,不对,上次出宫还是去看老三那艘船。”
他顿了顿,拍了拍身上的道袍:“妹子,你说咱这身打扮,像不像个乡下土財主?”
马太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像,像得很,就差手里提个鸟笼子了。”
老朱哈哈大笑,笑声在偏殿里迴荡,震得窗欞都嗡嗡响。
他走到炕边,拿起桌上的茶壶,对著嘴灌了一口,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意犹未尽地说:“痛快!在宫里待了这么久,可把咱憋坏了。这回出去,咱非得好好逛逛不可。標儿把天下治理得井井有条,咱这个当爹的,也该享享清福了。”
马太后看著他,嘴角含著笑,没有接话。
她知道重八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上次北巡迴来,他就念叨著还要出去,只是后来標儿登基、老三造船、减免粮税,一桩接一桩的大事,把他拖住了。
现在朝政稳了,巨舰下水了,粮税也减了,他总算能腾出手来,好好看看这片江山。
两人说著话,殿外传来脚步声。
朱標穿著一身常服走了进来,身后跟著毛驤。
他看了看父皇母后的打扮,忍不住笑了:“父皇,您这身打扮,儿臣差点没认出来。”
老朱瞪了他一眼:“认不出来就对了。咱这回出去,不摆鑾驾,不惊动地方,就安安静静地走走看看。谁要是问起来,就说咱是北平来的商人,姓朱,排行老四。”
朱標点了点头:“父皇想得周到。”
他转过身,对毛驤吩咐道:“毛驤,这回你亲自带人护送。不用多,三四十人就够了,但要挑最精干的。便装,別露了行跡。”
毛驤单膝跪地:“臣遵旨。陛下放心,臣一定护得太上皇和太后万无一失。”
老朱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別整这些虚的。起来吧。”
他看著毛驤,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毛驤,你那摩托车呢?上回咱看你骑得挺溜。”
毛驤愣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回太上皇,臣的摩托车,在车库里放著呢。这回护送太上皇和太后,臣坐汽车。”
老朱点了点头,忽然又问:“你这摩托车,烧油多不多?一个月得多少文?”
毛驤想了想:“回太上皇,臣那辆铁马,一个月大概烧二十升油,折合宝钞两百多文。”
“两百多文?”
老朱眼睛一亮,“比养马便宜多了。养一匹马,光草料一个月就得几百文,还不算马夫和马棚。你这铁马不吃草不喝水,往那儿一停就完事了,划算,真他娘的划算。”
话说到一半,他看了马太后一眼,硬生生把那个“他娘的”咽了回去。
朱標站在旁边,看著父皇那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心里头说不出的感慨。
父皇老了,头髮白了,脊背也有些佝僂了,可这股子精神头,还跟年轻时一样。
他忽然有些羡慕。
羡慕父皇能放下一切,带著母后出去走走。
而他,还要在这座皇宫里,日復一日地批摺子、见大臣、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朝政。
老朱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標儿,辛苦你了。”
朱標摇了摇头:“父皇说的哪里话,这是儿臣分內的事。”
老朱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父子之间,有些话不用说出来。
皇宫的侧门外,几辆汽车静静地停在那里,像几头蛰伏的钢铁巨兽。
三辆轿车,四辆卡车,排成一列。
轿车是给老朱两口子和隨行人员坐的,卡车是用来拉物资的。
帐篷、被褥、锅碗瓢盆、米麵粮油、醃肉腊肠,一箱一箱地往卡车上装。
老李头亲自带著几个徒弟,把一辆卡车改装成了“餐车”。
车上装著煤气灶、铁锅、蒸笼,还有一台用蓄电池驱动的小冰箱。
老朱站在旁边,看著老李头忙前忙后,忍不住问:“老李头,这冰箱,真能冻肉?”
老李头抬起头,满脸堆笑:“太上皇放心,这冰箱別看个头不大,冻个十斤八斤肉不在话下。用的是汽车的蓄电池,开车的时候自动充电,停下来也能用大半天。您在路上想吃口冰镇西瓜,隨时都有。”
老朱眼睛一亮,凑过去看了看那台小冰箱。
冰箱门打开,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里面已经塞了不少东西。
几块冻得硬邦邦的羊肉,一包虾仁,还有几瓶汽水。
他伸手摸了摸那几瓶汽水,冰得扎手。
“好!好得很!”
老朱哈哈大笑,“咱当年打仗的时候,大夏天的,肉放一天就臭了,现在倒好,坐在车上还能吃冰镇西瓜。这世道,真他娘的变了。”
这回马太后不在旁边,他终於不用改口了。
老李头嘿嘿一笑,又指著卡车上另一个铁箱子:“太上皇您看,这是蓄电池组。轿车上的蓄电池只能供冰箱用,这个大傢伙,能供一整套电器。电灯、收音机、电风扇,都能用。晚上扎营的时候,把线一接,帐篷里亮得跟白天似的。”
老朱围著那个铁箱子转了一圈,嘖嘖称奇。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过身,看著站在不远处的洛凡。
洛凡今天没穿朝服,一身利落的短褐,袖子挽到胳膊肘,正蹲在卡车旁边,跟工匠们一起检查线路。
阳光照在他脸上,额头上的汗珠亮晶晶的。
老朱走到他身边,蹲下来,看了看那些密密麻麻的电线,问:“洛凡,这蓄电池,能供多久?”
洛凡抬起头,擦了擦额头的汗:“回太上皇,这组蓄电池充满电,供一顶帐篷的照明和收音机,能用两天两夜。如果开车,汽车上的发电机会自动给蓄电池充电,那就用不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