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她忽然理解了这支军队为什么能在这片丛林中支撑这么久,他们的安全感不是来自地表,而是来自脚下。
突袭打完以后她从地道口钻出来,拂晓前的微风带著雨后泥土的腥甜灌进肺里,与她蹲了大半夜的坑道里那种闷浊气息完全是两个世界。
她却回过头望著黑洞洞的地道口,忽然觉得站在这片被燃烧弹推平过两次的焦土坡地上,自己脚下那深深的地下城,才是最安全的方向。
但那一天真正让她停下脚步的不是地道,是另一座村庄。
从地道突袭返回途中,刘青峰专门带她绕了一段路,去看了一个地方。
她在马哈坎河一条支流拐弯处看到了另一座被清理过的村庄。
和之前那篇报导中拍摄的废墟不同,这座村庄的遇难者尸体没有被烧掉。
雨水冲刷了五个多月,尸体的软组织早已腐烂殆尽,骨骼在稀疏的泥层下支出来,有些半掩在炭渣和冲积淤泥里。
肋骨从被撕破的草屋泥墙底下横七竖八地伸出,一个孕妇的骨盆还连著一截细小的股骨残片。她按下快门五次,每一张都对焦在一具能辨认的遗骨上。
她在那座村庄的遗址中央蹲下来,捡起一个烧焦了一半的达雅克木雕,那是一个歪著脑袋的老虎,左耳没有了。
她把木雕翻过来,底部的刻痕还依稀能看出是一颗牙齿的形状。
记得阿贡曾告诉她,达雅克部落里孩子的乳牙会嵌在门柱上,这个木雕也许是某个孩子的生辰礼物。
她把木雕用油纸包好,放进了隨身布袋里。
在离开村庄的当天晚上借用了刘青峰指挥部的帐篷角落,就著一盏捻细了的油灯用打字机敲出了第二篇报导。
报导標题是《绿色的地狱:发生在婆罗洲的战爭与罪行》。
全文没有引述一个將官的声明,没有评价,没有社论腔。
她不知道哈里斯看到这篇报导后,脸会变成什么顏色,反正他的名字也没在稿子里出现。
她的稿子里只有那些烧焦的茅屋、骨架、步枪托上的刻线和那个歪著脑袋缺了左耳的木雕老虎。
几天后,她的文字和照片被许三亲自送到了龙牙群岛,当然不是亲自去送信,他只是要去缅甸接受一批新的军事物资,有自己秘密工厂製造的,也有从毛熊那边高价买来的。
这篇报导一周內被全球转载。
从狮城到港岛,再到到巴黎。
《星洲日报》传真过去的原版照片被各大报社翻印,底片上的双反底纹甚至被放大到了头版四分之一版的篇幅。
米国国內再次出现了反战示威,这次不是学生,不是工会,是阵亡將士的母亲们。
她们举著儿子穿军装的照片在徵兵站门口排成长队,她们的標语写的是“別把我另一个儿子也送去婆罗洲”。
英国议会质询战爭的必要性时,一位工党议员在辩论席上读了桥本日记的译文摘录和村民牙齿的鑑定报告。
他沉重的说道:“各位同仁,这不是战爭,这是罪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