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日。
坤甸以北十五公里,一座叫双溪林明的小镇。
老陈有一个兵工厂设在镇子外围一片废弃的锡矿井下,地面建筑偽装成被炸毁的仓库废墟,井口藏在烧焦的橡胶树丛里。
镇上驻扎著一个后勤警卫连,外加沈青苗医院的流动包扎站。
凌晨四点,一支日军渗透小队摸进了镇子。
带队的军官叫中村,是山田忠雄从第十七联队残兵中专门挑选出来的夜袭老手。
他们穿著土著人的黑色粗布衣,脸上涂著炭灰,赤脚踩在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绕过了外围的两道岗哨后,摸到兵工厂地面入口不到两百米的位置。
他们没有发现井口,但他们发现了警卫连的炊事班,炊事员正在凌晨生火蒸木薯饼,灶口的火光从破损的墙缝里漏出去。
战斗在黑暗中爆发。
警卫连仓促应战,依靠对地形的熟悉把中村的人挡在镇子西侧的打穀场附近,双方在狭窄的巷子里反覆爭夺了几排房屋。
日军人数不多但极其凶残,他们知道是突袭,目標根本不是攻占镇子,而是儘可能多地杀人。
他们在被击退前衝进了打穀场旁边的劳工宿舍。
那排房子里住著几十个在兵工厂帮工的人,大部分是失去了家人的土著妇女和儿童。
阿贡的弟弟阿卡也在里面。
他非常懂事,看到別的小孩都帮助干活,他也不想閒著。
在兵工厂做不了重活,每天蹲在工作檯旁边用小锤子敲掉空弹壳上的旧底火。
老陈前几天过来视察还跟黄汉生夸过这个孩子,说这孩子嘴上不吭声,但一天能敲几百个弹壳,手指比大人还稳。
老陈让人把他每天的咸粥多加半勺鱼乾。
小队的扫射持续了不到两分钟,警卫连衝进去时,房间里已经没有活人了。
在房后一棵麵包果树上找到了倒在血泊中的阿卡,身上被刺刀捅了无数个洞,伤口从胸口一直延伸到腹部,树干上溅满了血。
阿贡赶到时已经是天亮。
他蹲跪在那棵树前,没有哭。他的眼睛很乾,神情像一堵被晒透的旧砖墙,又像一块万年化不开的寒冰,让在他身边的人都能感到冷意。
他把弟弟从树上解下来,用自己睡觉盖的棕櫚叶裹住他的身体,扛在肩上走出镇子。
独自一人,拒绝了所有的善意帮助。
他不愿別人帮手,也不肯坐车。
他在丛林深处挖了一个坑,亲手把弟弟放进去,用手把泥土一把一把盖上去,指甲缝里全是土和血。
然后他从腰间拔出刘青峰给他的那把弯刀放在坟头,跪了整整半个时辰。
就这样,无声的望著坟头。
回到刘青峰的包扎点,这里是半山腰上的一处坑道。
里面还有一段被雨水半浸,空气里还残留著昨晚的硝烟和碘酒气味。
刘青峰拄著拐杖坐在弹药箱上,左腿的弹片伤口在旱季乾燥的空气中仍然渗著组织液,透过绷带洇出浅黄的湿痕。
他听完阿贡只说了一句话——“弟弟没了。”
声音不高,不像在诉苦,更像在把一份情报口述存档。
阿贡把刀重新插进腰带,系扣时用力过猛差点把皮带扯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