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弟子听到两人的对话。
也纷纷低下头,有的忍不住啜泣起来,山间的气氛瞬间变得压抑无比。
赵守诚跟蹌著后退了两步。
若不是白胜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怕是就要摔倒在地。
他望著山顶的方向,眼神涣散,嘴里喃喃著:“不可能————这不可能————师父他老人家这100多年都熬来了。
怎么就这几日————?”
白胜扶著赵守诚,眉头微微皱起。
高坐化?
若是寻常老人,百岁高龄坐化倒也寻常。
可听赵守诚的描述,这位高修为深厚身体硬朗,绝非寻常老人。
哪怕是要死,这种高人都会提前几日预知,甚至於几月。
不可能无徵兆的,突然死去。
再看这些弟子,虽然个个面带悲戚,但眉宇间除了悲伤。
似乎还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像是除了高坐化之外。
还发生了別的什么事。
白胜的目光扫过周围的弟子。
又望向云雾繚绕的山顶,眼神渐渐变得深邃起来。
这青城山的平静,恐怕只是表象。
高炁的死。
绝非“坐化”那么简单。
正乱著,山道上方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眾人抬头望去,只见一位身著月白道袍的老者缓步走来。
鬚髮皆白,面容清癯。
虽也是满脸悲戚,却比旁人多了几分沉静。
正是青城派现任掌门,赵守诚的师兄,道號“高照”。
高照道长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赵守诚身上,眼神复杂:“守诚,你回来了。”
“师兄————”
赵守诚嘴唇哆嗦著,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作这两个字,眼眶瞬间红了。
高照道长轻轻嘆了口气,目光转向白胜和赵野,眉头微蹙。
赵守诚这才回过神,连忙介绍:“师兄,这两位是冯胜冯兄和赵野小友。
是我下山时结识的朋友,此次特意邀来山上做客。”
高照道长淡淡頷首,语气听不出喜怒:“既是客人,便先安排到客房歇息吧。”
他转头对身旁一位弟子吩咐,“明心,带两位客人去东厢房安顿。”
“是,掌门。”
那名叫明心的弟子应声上前,对著白胜两人做了个“请”的手势。
高照道长又看向赵守诚:“守诚,你跟我来。”
赵守诚点点头,转头对白胜露出一抹歉意:“冯兄,今日之事————
是我失態了,你们先歇息,我去去就回。”
白胜瞭然道:“赵道长放心,我们理解,你先忙正事。”
待白胜两人跟著明心离开。
高照道长才迈步往山上走,赵守诚连忙跟上。
走了几步,高照道长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几分斥责:“你也是糊涂了,什么人都往山上带?
观里是什么光景,你难道不清楚?”
赵守诚张了张嘴,想解释白胜的事情。
却被师兄眼中的沉痛打断,最终只是低低道:“师兄,冯兄不是外人,他————”
“罢了。”
高照道长摆了摆手,没再追问。
两人一时无话,只有脚步声在山间迴荡。
赵守诚望著师兄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他们这一辈师兄弟,当年一同跟著师父修行的本有七人。
自己算是最小入门的,也是被高照代师授徒。
跟青云道长一同入门的那几位师兄,后来或遭逢意外,或坐化圆寂。
如今只剩下他和师兄两人。
而青城山这些年看似平静,实则人才凋零,断层严重。
徒孙辈虽多,却少有能挑大樑的。
真正能撑得起门面的,就是师兄这个大半截身子入土的老人。
还有他这个年过三十的赵守诚。
否则他们青城山也不会去为钱財而著急,他也不至於想下山去寻找一些个投资商。
那王敬山就是他曾经看中的一个。
看著身前步伐稳重的高照,赵守诚心中有许多疑问。
想问问这位比他年长近三十岁,当年几乎是手把手教他修行,如父一般的师兄。
见高照这些年被青城山繁杂事务压的脊背微驼。
赵守诚终是按捺不住,快步跟上几步,声音发颤地问:“师兄,您不要瞒著我了。
师父他————
到底是怎么死的?
真的是————坐化吗?”
高照道长脚步猛地一顿,驻足在一棵老松树下。
高照道长的目光落在老松树的年轮上,像是透过那圈纹看到了今晨的情景。
天还没亮透时。
山雾正浓,带著露水的寒气往人骨头里钻。
高照像往日一般前去查看师父的身体。
推开房门的剎那,就觉得屋里的气息不对劲。
往日里总縈绕著的淡淡檀香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
枯败的味道,像深秋落在地上的老叶,被水浸泡许久的味道。
高坐在蒲团上,背比前几日驼了许多。
银白的头髮散在肩头,几缕贴在蜡黄的脸颊上。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打坐,只是微微垂著眼,双手搭在膝盖上,指节蜷著,像枯树枝。
“师父。”
高照轻唤了一声,脚步放得极轻。
清玄缓缓抬眼,眼珠浑浊。
不过嘴角却牵起一抹极淡的笑,声音轻得像嘆息:“你来了。”
高照心里一揪,忙走过去想扶他:“师父,地上凉,我扶您到榻上歇著?”
清玄却摆了摆手,那只手抬得极慢,像是有千斤重:“不用,坐。”
他只好在对面的蒲团上坐下,看著师父的脸。
那是张他看了近六十年的脸,此刻却陌生得让人心慌。
沟壑纵横的皱纹里,藏著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疲惫。
像是耗尽了毕生的力气。
“你觉得。”
清玄忽然开口,目光飘向窗外的浓雾。
“为师这一辈子,算个好道士吗?”
高照愣了一下,隨即忙道:“师父您说笑了!
您年轻的时候为民出害,有曾下山杀过倭寇。
如今这天下谁见了不尊称您一声老神仙?”
“神仙?”
清玄忽然低低地笑了,笑声里裹著说不清的自嘲。
“我也配?”
高照的心猛地一沉,刚想再开口。
却见师父忽然抬了头,望向静室的房梁。
眼神直勾勾的,像是在看什么人。
“终於————要死了啊。”
他轻声说,像是在跟自己说,又像是在跟那看不见的人说。
高照后背瞬间起了层冷汗。
屋里明明只有他们师徒二人,可师父的语气,分明是在对话。
“你看了我这么久。”
清玄的声音忽然颤了一下。
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
“是还恨著我当年————没出手帮你吗?”
高照霍然起身,猛地转头看向房梁,又扫过墙角。
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可他分明觉得,有一道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冰冷,锐利,像是从很久很久以前穿过来的。
“师父,您————”
“你出去吧。”
清玄打断他,重新垂下眼,声音恢復了平静。
“我要跟往年旧友,好好聊聊。”
高照站在原地,手脚都有些发僵。
那股被窥视的感觉越来越浓,像有无数根针在扎他的后背。
可看著师父不容置疑的神色。
他只能咬咬牙,躬身退了出去。
关上门的剎那,他靠在门框上,心臟“砰砰”狂跳。
房屋里静悄悄的。
听不见任何说话声,可他就是觉得,里面不止师父一个人。
他在门外站了近半个时辰,发现没什么意义,后面他还要去见一位大香客。
就先匆匆离去。
又忙了一个多时辰才回到道观里。
结果刚进道观,就听见明虚带著哭腔的呼喊:“掌门师叔!不好了!
师爷他————他老人家————”
他猛地回头,看见明虚跌跌撞撞地跑来。
道袍上沾著露水,脸上满是泪痕。
那一刻,高照道长忽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乾了。
他再次推开那熟悉的房屋时。
里面只剩下高端坐在蒲团上的身影。
双目紧闭,面容安详,就像只是睡著了。
檀香不知何时又瀰漫开来。
带著熟悉的暖意。
刚才那股枯败的气息,那道冰冷的目光,仿佛从未出现过。
可高照知道,那不是错觉。
他望著赵守诚通红的眼眶,声音沙哑:“守诚。
师父他恐怕不是坐化那么简单。
那股感觉我无法描述出来————
就好像————有人在我们的命运之上。
在观察著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