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一片死寂,空调嗡嗡作响。
张总心里冷笑,年轻人,做事毛糙,留下的把柄太多了。
陈实轻嘆了一口气,然后笑了。
他慢条斯理地从衬衫內袋掏出一份文件,纸角卷了边,但“王选”二字的签名墨跡清晰,力透纸背。
“张总,不好意思。”陈实把文件拍在桌上,纸页哗啦作响,“这是王选老师和我签订的授权书:方正列印系统接口,授权给香蕉科技”—一我註册的公司一一开发插件使用;实验室场地算我向集团租的,月付两百;设备是报废品,我按仓库价买了;团队工资,我私人帐户发的。”
说著,他拍了拍桌上的文件:“合同里白纸黑字:优化插件为第三方独立產品,保持技术独立,方正集团无权干预开发及收益”。”
听到陈实的话,张总不敢相信地拿起桌上的合同扫了一眼。
果然!和陈实所说的一致!
张总又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这一次,是为了自己当初的优柔寡断。
如果早点把权利集中到自己手里,又怎么会发生这种他掌控之外的事情?
也正因为如此,他更坚定了要將研究院收拢到集团名下的信念。
他的喉结滚动,目光如鉤,死死钉在陈实脸上。
那张年轻的脸庞上没有技术员惯常的怯懦,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平静,像深秋结冰的湖面,底下却暗流汹涌。
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个被他轻蔑称为“小技术员”的人,骨子里竟有王选那份令人生畏的执拗。
“你想怎么样?”
张总的声音低沉下来,带著一种刻意压制的沙哑,方才的暴怒像潮水般退去,留下冰冷的礁石。
他缓缓坐回宽大的皮椅,身体微微前倾,十指交叉抵在桌沿,姿態依旧居高临下,却少了几分虚张声势的戾气,多了几分审视与权衡。
“就像我刚开始说的那样,张总,只要正常把优化插件推广下去就好,”陈实重复道,语气恳切,带著技术人特有的务实,“县级以下市场很广阔,能够给集团带来足够的营收,他们也需要这样的技术,飞腾系统瞄准高端,插件服务基层,两条腿走路,可能走得更加稳当。”
张总没接话,目光投向窗外。
他何尝不知道陈实说的是实情?
那插件他私下让人测试过,效果惊人一一一台仓库里积灰的286老古董,竟能流畅跑起方正排版系统,列印出清晰的县乡政府文件。
这玩意几若真铺下去,旧版系统至少能再活五年,每年稳稳吞下两三千万的营收,足以养活大半个软体部。
可这“活”,正是他最恐惧的“续命”。
集团董事会的意志像悬顶之剑。
飞腾3.0是方正未来的命脉,是张总亲手从王选主导的研究院体系里夺来的“独立”旗帜。
软体部倾尽全力,日夜赶工,为的就是彻底摆脱对王选技术路线的依赖。
一旦旧系统被这插件“救活”,飞腾的推广立刻陷入泥潭—一省级报社和大型出版社固然要高端,可县乡列印厂用著廉价又顺手的旧系统+插件,谁还会为三倍价格的飞腾买单?
更可怕的是,插件若真由陈实背后的“香蕉科技”独立运作並大获成功,王选一派在基层市场的影响力將如野草般蔓延,他这些年辛苦经营的“去主选化”战略,瞬间化为泡影。
“陈实啊,”张总终於开口,声音竟带上一丝罕见的“和蔼”,他拿起桌上的茶杯,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叶,“年轻人有想法,有闯劲,是好事,你说的市场,集团当然重视,但集团要考虑的,是全局,是未来五十年的大方正品牌!”
他放下茶杯,身体前倾,眼神锐利如鹰,“这样,插件的事,集团可以支持,但必须以方正集团的名义,纳入集团统一市场体系,价格、渠道、宣传,都得按集团高端战略来,你呢,作为项目负责人,功劳集团不会抹杀,该有的奖励,一分不少。”
空气瞬间凝固。
陈实瞳孔微缩,立刻听懂了这“支持”背后的刀锋。
掛上“方正”牌子?那插件立刻就不再是“廉价救星”,而成了“方正亲民版”。
价格必然被集团定在远高於成本的位置,渠道会被牢牢在省市级经销商手里,县乡那些小列印厂根本接触不到,更负担不起。
所谓的“支持”,不过是把插件扼杀在摇篮里,用方正的金字招牌把它变成一个昂贵的摆设,彻底断绝其衝击飞腾市场的可能,顺便把陈实和香蕉科技的成果彻底吞併。
“张总,”陈实的声音冷了下来,像淬火的钢,“插件的核心价值,就在於它足够便宜、足够简单、足够贴近县乡。如果掛上方正的牌子,走集团的高端渠道,价格翻上几倍,县里的列印厂用不起,那和没有插件有什么区別?飞腾系统五十万的价钱,您觉得县印刷厂买得起吗?”
张总猛地一拍桌子,脸上的和蔼瞬间崩裂:“买不起是他们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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