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集团干部们就发现,集团发展离不开张总,许多业务都在他的操盘之中,如果他离开了,业务部门可以说瞬间坍塌。
1992年6月下旬,集团主要干部向学校发出了最后讯號:如果在7月1日前不解决公司问题,7月1日公司营业部將开始放“暑假”。
1992年7月1日,老董事长卸任。
往事歷歷在目,张总坐在董事长的位置上,想起当年的一幕。
那时候,坐在这个位置上的,还是老董事长,而站在桌子对面,陈实现在所在位置的,正是他张副总。
“董事长,为什么不能做汉卡?这个计划对於集团来说有百利而无一害,广大的县乡印刷厂对於这个產品的需求极其强烈,只要我们把它投放到市场上————
”
“你別再说了,这个事情我不同意。”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就是这四个字,我不同意。”
张总脑海中迴响起当时老董事长那斩钉截铁的四个字。
陈实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张总,您让wps写出了中国第一份乡政府的列印文件!”
“现在呢?“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带著刀刃般的锐利,“县乡列印厂连汉卡都用不起了。”
“他们用盗版wps,用铅字排版,印孩子的课本印得歪歪扭扭—一就因为飞腾系统越来越贵,旧系统又跑不动286。
“张总,当年您能为金山汉卡赌上职业生涯,现在怎么连让插件进县乡的勇气都没了?”他忽然逼近一步,目光如炬,“您怕的不是插件拉低品牌,是怕王选老师的技术路线活下来,对不对?”
张总猛地后仰,撞在真皮椅背上。
他想呵斥,却张了张嘴发不出声。
陈实说中了他最深的恐惧:当年扶持金山汉卡,是因为他需要借wps的基层市场对抗老董事长的一言堂;如今打压插件,又是因为他害怕王选的技术通过县乡市场重新扎根。
权力的逻辑竟如此讽刺—一当年他亲手打开的门,如今却要亲手焊死。
“您看这个。”
陈实从公文包抽出一叠泛黄的传真纸,上面是1993年《计算机世界》的报导標题:《方正汉卡:让汉字印刷飞入寻常百姓家》。
配图是张总蹲在县印刷厂的286电脑前,满手油污地帮工人调试汉卡。
照片下方印著他当年的豪言:“技术没有贵贱,能打出汉字的就是好技术!
”
报导中特別提到:“金山汉卡2380元的定价,相当於县级印刷厂半个月的利润,但张正总经理承诺分期付款、包教包会”,让技术真正落地基层。”
张总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记得那天—一河北某县印刷厂的老师傅捧著新印的《乡政府公报》,老泪纵横:“张总,这字印得比铅字还齐整!”
正是这份感动,让他顶著集团回款的巨大压力,硬是推出“汉卡普及”计划:县级印刷厂首付1000元,余款从排版收益中分期扣除。
如今————
他盯著传真纸上自己真挚的笑脸,忽然觉得刺眼。
当年那个为县乡工人跪在机房里的自己,和眼前这个为286电脑较真的陈实,竟像一面镜子的两面。
“张总,”陈实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著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插件低价发布,县乡市场自然会涌向它。”
“但您想过没有?当全县的列印厂都用香蕉科技的插件跑方正系统,飞腾3.0
反而能卖得更好——因为没人会觉得方正是高高在上”的。”
“就像当年汉卡铺路,雷射照排才真正走进省级报社。”他顿了顿,从衬衫內袋取出另一份文件,“这是我的承诺书:只要按照当初我和主选老师签订的合同推广优化插件,我將会退出方正集团,並且承担在方正期间產生的所有费用。”
张总瞳孔微微收缩。
他似乎看到了当年那个,为了推广金山汉卡而悍然辞去职务的自己。
他死死盯著那份承诺书,陈实的签名墨跡未乾,像一道新鲜的伤口,撕开了他那早已被权力斗爭锤炼得硬如钢铁的心。
办公室陷入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