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正阳目光落在林清昼身上,见他面容沉静,周身气机磅礴,儼然已是筑基之身,眼中不由掠过一丝复杂之色,慨然嘆道:“两年前知你闭关冲境时,心中便早有准备,可今日亲眼得见你立於我面前,灵机內蕴,仙基已成————仍是觉得恍如梦境。”
他摇头轻笑,带著几分自嘲:“想不到我也有看走眼的一日。”
说罢,他眼中感慨尽数化为欣慰,挥手屏退一旁垂手侍立的执事。
那执事躬身一礼,悄无声息退至门外,並將室门轻轻合拢。
林正阳转而看向林清昼,语气忽转调侃:“早知你破境如此之快,当初便该早早为你定下一门亲事。
如今仙基既成,脱胎换骨,再想留下子嗣,可就难如登天了————当然,也非全无指望。”
林清昼闻言,唇角笑意微僵,当即移转话题,明知故问道:“族长今日不在殿中,不知是何处要紧事劳您亲往?”
林正阳本就是隨口一提,有蟠桃精华的效力在,哪怕只是练气,年岁未到,也难有子嗣。
闻言果然不再纠缠前话,朗声一笑,神色间颇有些无奈:“还能为何?自是去餵那只小馋懈。
我亲手照料它四年多,日日以灵药珍果供养,它倒好,见有吃的便亲近,吃完就躲,反倒对你念念不忘。
近日它躁动异常,瑞光流转不休,我便猜到你出关之期將近。”
瑞兽通灵,能感知缘法,预知吉兆,林清昼並不意外,只莞尔道:“它哪是想我,分明是惦念我炼的那几味兽丹。
也罢,近日正好得閒,明日我便去福地探望它一番。”
“隨你心意便是。”
林正阳含笑应充,旋即神色一正,问道:“你的筑基大典,打算何时举行?此事你不必操心,一应事务自有我遣人安排妥当,你只需当日现身,受礼致辞即可。”
林清昼略作沉吟,缓声道:“不妨再等几年,清鹤天资卓绝,根基深厚,届时应也已筑基功成。
不若等我二人皆成,再一同举办大典,既省却繁琐,亦可谓双喜临门,更显我家后继有人。
林正阳闻言,眼底掠过一丝瞭然的笑意,如何看不出这位侄儿是嫌那庆典繁琐,有意拖延?
他也不说破,只摇头笑了笑,目光落回桌案上那几枚色泽沉敛的玉简与摊开的暗黄卷宗上,语气带著几分讶异与打趣:“哦?你竟也会主动看起这些来了?我记得你当年可是只肯埋头丹经,闭关苦修,半点不肯理会这些外事的。”
林清昼拂过卷宗上微凉的纸页,神色平静无波,声音亦是淡然:“此一时,彼一时,练气之境,心无旁騖,求精进是正道。
如今既登筑基,路入家族核心,若再只知闭门炼丹,不諳世事,岂非成了痴人?分担俗务,知人明势,亦是修行。”
林正阳抚须頷首,眼中讚赏之色更深,问道:“既看了这些,有何感悟?不妨说说。”
林清昼略一沉吟,眸光扫过案上名录,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沉稳:“感悟谈不上,些许浅见罢了。
我林家枝叶繁茂,根基在於青木郡,而维繫这棵大树枝繁叶茂的,除却主家骨干,便是这些盘根错节的附庸家族。
观其谱系兴衰,犹如观一部微缩的沂州修真史。”
他顿了顿,继续道:“邹、王、晋、閆、吴、孟六家,与我家世代交织,荣损与共,堪称腹心。
尤其王家,家中骨干壮年折戟,为我家尽忠而亡,此等情谊,非寻常利字可衡。
他家如今势微,我等更需倾力扶持,不仅是为全故人之义,亦是做给其他附庸看,林家不负功臣,方能令归附者安心效力。”
林清昼语气微转,带上了一丝审慎:“至於蒋氏、澹臺氏这些新晋之家,崛起迅猛,如澹臺一门四筑基,实力確是可观。
然其与主家渊源尚浅,情谊未厚,骤得高位,难免遭旧姓排挤,心中亦恐存躁进之念。
用之,可为我林家锋锐爪牙,但亦需以威德並施,既示之以恩,使其感恩图报,亦要立之以规,防其尾大不掉。
尤其是————不可令其觉得,能轻易越过那些世代忠谨的旧姓去。”
林清昼目光清明:“归根结底,御下之道,在於制衡有度。
既要让旧姓感受到倚重与温情,不致心寒,也要予新贵以晋身之阶与足够尊重,使其有盼头。
恩威並施,赏罚分明,令诸族皆知,唯有紧附我林家这棵青梧,方能得其荫庇,共沐春光,如此,方是长久之道。”
林正阳静静听完,面上惯常的温和笑意渐渐敛去,化作一种深沉的欣慰。
他凝视著眼前这位年轻得过分、却已思虑深远的侄儿,良久,才重重一嘆:“好一个制衡有度,好一个恩威並施。
你能由丹道而窥人事,见微知著,有此等见识,远超我预期。”
他大笑两声,声震静室,连书架上的玉简都似有共鸣。
“你能想到这一层,我便真正放心將更多事交给你去做了。
日后丹阁是一方面,与各家打交道,协调资源,乃至————一些更深远的谋划,你都可逐步参与进来。”
林正阳极为欣慰,原以为这位贤侄醉心修行,不諳世事。
未曾想在政务上亦有见解,虽略显稚嫩,却也完全够用了。
笑罢,林正阳神色復归平和,叮嘱道:“不过,眼下你初入筑基,首要之事仍是稳固境界,熟悉仙基诸般妙用。
俗务虽需理会,却也不可本末倒置,耽误了自身修行,再过几年,待紫宸天彻底关闭,你就將前往赤寰求学。”
林清昼躬身应道:“侄儿明白。”
林正阳见林清昼应答从容,神色沉静,知他自有分寸,便不再多言,只含笑頷首。
隨后自袖中取出一枚不过掌心大小的令牌,令牌呈深青色,触手温润,其上仅以古朴笔法阴刻一株苍劲梧桐,枝叶寥寥,却意蕴十足。
“拿著。”
林正阳將令牌轻拋过去:“凭此令,可感应到那处秘境的方位,就在漱玉山不远,以你如今脚程,不出一个时辰便可抵达。”
林清昼伸手接过,令牌入手微沉,隱隱与周身灵力產生一丝玄妙共鸣。
“进入后,你只需在福地入口处便可,切莫要深入,更不可妄动其中布置,以免惊扰了老大人。”
林正阳目光在他面上停留一瞬,似是斟酌,旋即又道:“待你从福地回来,可再去门里一趟。”
他语焉不详,说得隱晦。
但林清昼闻言,却是心头微微一凛,面色沉静地点头。
他自然知晓,族长所指,是那存放著林家传承祖器之地。
“去吧。”
林正阳挥了挥手,神色温和中带著期许。
林清昼不再多言,將令牌收起,对著林正阳躬身一礼,旋即转身,步履沉稳地退出了这间瀰漫著书香的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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