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战室里的灯光在他脸上划出明暗分明的轮廓,额头上堆起三道深深的抬头纹。
卡洛塔在菸灰缸里碾熄了雪茄走到窗边,对著窗外的晨光深深吸了一口气。
“其实德安杰洛的话有道理,咱们现在面对的不是陆军那群新兵蛋子,也不是巴多格里奥那个老傢伙,咱们面对的是罗马城那些几百年都没变过的东西,爭权夺利,背叛和出卖。但华夏人不一样,华夏人在这件事里的位置很有意思。”
他转过身看著朱塞佩,从金丝眼镜后面透出来的目光格外锐利。
“他们不是欧洲人,没有宗教偏见,没有殖民背景,更重要的是,他们已经控制了苏伊士运河,如果再加上塔兰托,他们就会在地中海拥有真正的存在感。”
朱塞佩盯住卡洛塔的眼睛。
“你是让我相信敌人比朋友更可靠?”
“恰恰相反。”
卡洛塔把手从窗台上收回来抱住胸口,在作战室里踱起步来。
“从不认识的人那里买东西叫交易,从认识的人那里买东西叫人情,交易谈的是价码,人情谈的是信任。可现在咱们手里攥著是皇家海军的未来和义大利的脸面,这两样东西只能用来交易,不能用来做人情。”
朱塞佩沉默了很久没有说话。
他是一个在海上待了几十年的老兵,从当年在地中海和英国皇家海军玩猫捉老鼠游戏到后来在北非沿岸给陆军提供火力支援,他的骨头里浸满了海水和硝烟。
但现在他面对的不是海战,不是舰炮对轰,不是潜艇封锁,而是一道政治上的选择题,这道题的每一个选项都写著忠诚两个字,但每个忠诚的背后都站著不同的人。
孔蒂开口打破了一屋子的沉默。
“上將,巴多格里奥的临时政府在昨天晚上发了一份密电给德安杰洛中將,要求交出那不勒斯港的指挥权。密电里说不接受就地枪决,而且密电同时发给了塔兰托港的陆军守备部队和拉斯佩齐亚港的陆军卫戍区。”
朱塞佩的手在桌子上猛地攥紧了。
“你是说这个命令也发给了卡拉瓦罗?”
“是的。”
孔蒂点头,神色严肃。
“卡拉瓦罗的部队昨天半夜已经完成了战备动员,两个小时內全部驻军进入了战备状態,你们大概还不知道。”
朱塞佩和卡洛塔对视了一眼。
卡洛塔快步走到作战室另一侧的文件柜前拉开抽屉,翻出一份昨天入夜前送来的守备部队调动日誌,扫了两眼把日誌往桌上一摔。
朱塞佩慢慢站直了身体,他伸手把面前那份王室密令的电报纸折好,动作极慢,没有一丝颤抖。
“孔蒂少校,你回去告诉德安杰洛中將,塔兰托第一舰队今早开始执行王室密令。”
他的声音在作战室里传开,不高不低,却清晰得像是从舰桥上通过扩音器播出来的命令。
“那不勒斯由他负责,塔兰托由我来,另外通知拉斯佩齐亚港的第三舰队指挥官马尔蒂尼中將,我们同进退。”
孔蒂挺直了身体,皮鞋的鞋跟啪地併拢。
“是,上將。”
朱塞佩转向卡洛塔。
“通知港区所有的舰长,海军守备部队接管港口防御,一切按黑色方案执行。”
卡洛塔把嘴里叼著的雪茄取下来,点了点头。
黑色方案是义大利皇家海军的应急作战预案,內容是在突发政变时海军独立控制军港並对抗陆军的任何接管企图。
朱塞佩走到作战室另一侧的电话机前拿起听筒,让接线员转接旗语信號室和潜艇泊位指挥所。
“港口东北航道布雷,所有出港航道在下午五点前全部完成封锁,港区所有地区实行灯光管制,所有军舰进入一级战备,主炮装实弹。”
他对著听筒口述命令。
“潜艇部队即刻离港,在外海待命,如果发现不明身份的陆军舰艇接近塔兰托,警告射击一轮,不停船的直接击沉,无需再次请示。”
听筒那头的值班军官复述了一遍命令,朱塞佩又说了一句执行,然后掛掉了电话。
窗外塔兰托港的泊位上一艘艘舰船开始缓缓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