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马城台伯河边上有一条巷子,窄得连一辆菲亚特小汽车都得收起后视镜才能勉强挤过去。
巷子尽头是一栋四层老楼,墙皮剥落得像是得了皮肤病的癩皮狗,阳台铁栏杆上晾著几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在海风里晃荡。
二楼朝南的窗户后面,刘青正坐在一张硬木椅子上,手里端著一杯咖啡,笑眯眯地看著对面的义大利老头。
这老头不是別人,正是义大利临时政府外交部副部长德马尔蒂诺伯爵。
此人五短身材,肚子圆得像是怀了六个月,鼻樑上架著一副老式夹鼻眼镜,镜片厚得跟啤酒瓶底似的。
刘青到罗马已经两天了,这次来到罗马他还隨身带著维托里奥三世亲笔密信。
德马尔蒂诺把这封信翻来覆去看了足足十分钟,胖脸上始终没有太多的表情。
“伯爵先生。”
刘青放下咖啡杯,杯底磕在碟子上发出一声脆响,用自己那並不算太熟练的拉丁语友好地问著。
“您到底在犹豫什么?”
德马尔蒂诺摘下夹鼻眼镜搁在桌上,那肥硕的身躯往椅背上重重靠过去,椅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刘先生,你们做事太直接了。和我印象中的华夏人完全不同。”
老头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自己光溜溜的脑门,罗马入夜之后依然闷热得像是蒸笼,他背后的衬衫早就湿透了一大片。
“巴多格里奥的人现在满城搜捕王党分子,昨天下午宪兵队一口气抓了十七个人,罪名是散布谣言。”
刘青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自顾自地笑了笑。
“伯爵先生觉得我是在散布谣言?”
德马尔蒂诺被这句话噎了一下,赶紧摆手。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陛下还活著的消息我深信不疑,问题是,现在罗马城里相信这个的人不超过三成。”
刘青划燃火柴点上烟,吸了一口,让烟雾在封闭的屋子里慢慢升腾。
“那三成还敢站出来的,有几个?”
德马尔蒂诺沉默了,胖脸上那双小眼睛里闪过一丝尷尬。
刘青替他说了答案。
“一个都没有,对吧?”
德马尔蒂诺把手帕揉成一团塞回口袋里,身子往前一倾,压低声音。
“刘先生,你们以为骑墙派这两个字是骂人的话,但在罗马政坛,能骑墙是本事,是要用命去练的。墨索里尼当政的时候站错队的人,现在都在台伯河底下餵鱼。巴多格里奥上台才几天,站错队的人又进去了不少。”
老头用手指戳了戳桌上的密信。
“这封信我自然深信不疑,但光我信没用。我手里没有兵,连我家门口的卫兵都是巴多格里奥的人。您现在让我跳出来喊打倒临时政府,明天早上台伯河里的鱼就又多了一份口粮。”
刘青弹了弹菸灰,靠在窗框上透过窗帘的缝隙往外瞄了一眼。
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只肥猫蹲在垃圾桶旁边舔爪子。
“伯爵先生,您说您手里没兵,这个我知道。”
“所以我也没让您带兵造反,只想让您做一件很简单的事。”
德马尔蒂诺狐疑地看著他。
“什么事?”
刘青把菸头掐灭,从怀里又掏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一份名单,上面写著一串义大利文,一共十二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標註了职务和政治倾向。
“这些人里面,哪些是会铁了心跟巴多格里奥走到黑的,哪些还有爭取的余地,您得帮我分清楚。”
德马尔蒂诺拿起名单从上往下看了一遍,看到第三个名字的时候眉毛就拧在了一起。
“齐亚诺伯爵?他可是墨索里尼的女婿,你们想拉拢他?”
刘青笑著摇了摇头。
“不不不,伯爵先生,齐亚诺是墨索里尼的女婿没错,但他也是第一个在政变里倒戈的人。巴多格里奥直接杀了墨索里尼,齐亚诺现在怕得要死。他怕自己总有一天也会被清算,所以他反而最有可能站在我们这边。”
德马尔蒂诺盯著刘青看了半天,那眼神像是要把这个华夏年轻人的五臟六腑都看透。
“刘先生,你们华夏人搞政治都是这么算的?”
刘青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崭新的烟盒搁在桌面上,往德马尔蒂诺那边推了推。
“在我们华夏有句话叫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齐亚诺怕巴多格里奥,巴多格里奥不信任齐亚诺,从现在的情况来看,齐亚诺已经在惶恐不安了,只差有人能够在后面推上一把,他就能倒向你们而不只是骑墙观望。所以我们为什么不能做那个推他一把的人?”
德马尔蒂诺低头看著那个烟盒,伸手拿起来在掌心里掂了掂。
烟盒入手很沉,明显里面有別的东西。
他打开卡扣一看,果然是两根黄澄澄的小金条。
德马尔蒂诺把烟盒重新合上放回桌上,胖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刘先生,您这礼送得也太直白了。”
刘青把烟盒重新往他面前推了推。
“伯爵先生,您帮我约人,我帮您铺后路,事成之后您的副部长还是副部长,但您的工资会从这个数涨到这个数。”
刘青用手指在桌上划了两道横线,第二道比第一道长了一截。
德马尔蒂诺看著那两道横线又犹豫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