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黑市外。
鸦九站在断桥尽头,久久没动。
断桥下方,那条没有声音的黑色暗河依旧贴著真神皮层裂缝流淌。
河面上漂著灰白雾气。
雾气里偶尔浮出半截腐烂的宇宙砖,又很快被暗流吞没。
鸦九手里握著一枚旧骨幣。
骨幣不大,只有指节宽,表面磨损严重,边缘还残留著一圈被噬界蠹啃过的细小齿痕。
可这东西在过去,价值极重。
它来自牧羊人外围链条。
在伤口区这种地方,它能换命,也能买路。
有时候,甚至能让一个濒临死亡的流浪者,换来一次进入白骨牧场庇护区的资格。
但现在。
深渊鸿蒙交易所给出的提示只有一行。
【赃物凭证,建议提交。】
鸦九看了那行字很久。
灰火眼窝里,光芒微微跳动。
换作以前,这枚骨幣他绝不可能交出去。
因为它不只是钱。
还是关係。
是白骨牧场外围势力留给黑市管事的一根细线。
握著它,鸦九才能在暗河黑市里站稳。
可现在。
那根线忽然变成了绞索。
鸦九沉默了足足十几息,最后抬手,把骨幣丟进了眼前的灰金光门。
光门轻轻一吞。
下一息。
纯净本源到帐。
没有污染。
没有因果鉤子。
没有牧羊人习惯埋在资源里的追踪骨刺。
乾净得不像是偽鸿蒙能流通的东西。
同时到帐的,还有一行追赃凭据。
【牧羊人外围销赃凭证已收录。】
【提交者获得基础奖励。】
【后续若追缴对应帐目,將按贡献比例分润。】
鸦九盯著那行字,灰火眼窝猛地跳了一下。
“真给?”
声音不大。
却带著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惊讶。
旁边的矮胖管事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道:“九爷,已经有三十七家暗摊改口了。”
“他们说……”
矮胖管事顿了一下,偷偷看了鸦九一眼。
“他们说,以后货从深渊鸿蒙交易所走。”
鸦九没有骂。
他骂不出口。
过去暗河黑市靠两件事吃饭。
第一,別人不敢验货。
第二,別人不敢翻帐。
货是真是假,黑市说了算。
帐清不清,管事说了算。
一个流浪者抱著半条命换来的资源进来,被压价七成,最后还要笑著说一句“多谢九爷给路子”。
这是规矩。
这也是暗河黑市存在了无数纪元的底气。
可现在,深渊主宰两样都敢。
他敢验货。
他敢翻帐。
不但敢,他还把牧羊人的帐本直接掛在交易大厅穹顶上,让所有人排队看。
被抓的流浪者编號。
污染试验记录。
销赃价格。
处理方式。
一页一页,清清楚楚。
这不是抢生意。
这是把旧桌子直接掀了。
然后在废墟上立了一块新牌子。
牌子上写著:
来我这,死得慢。
鸦九抬头。
灰金色交易大厅的投影悬在暗河上方。
一道道光门进进出出,全是流浪者。
有人低著头提交线索。
有人抱著残骨上架。
有人刚拿到纯净本源,蹲在光门边上,哭得像条被虫潮追了十万年的老狗。
也有人一边骂深渊交易所抽成狠,一边反手又掛了三件东西。
鸦九活了很多纪元。
他见过杀人夺宝。
见过强者立威。
也见过第四步一句话压死一片伤口区。
可他从来没见过这种。
不挥刀。
不追杀。
只开门。
然后所有人自己走进去。
甚至还生怕自己走慢了,赶不上第一波返利。
“九爷。”
矮胖管事的声音有些发紧。
鸦九看向他。
管事低声道:“白骨拍卖会那边传话了。”
鸦九眼窝里的灰火微微一凝。
“说。”
管事喉咙滚动了一下。
“他们说,凡入深渊交易所者,皆列入白骨牧场黑名单。”
话音落下。
断桥附近几个黑市打手脸色都白了一分。
白骨牧场黑名单。
这几个字,在过去足以让暗河边上九成流浪者当场跪下。
被黑市封杀,顶多是没地方卖货。
被白骨牧场列入黑名单,那就是真灵、因果、血脉,全都可能被一层层追杀到尽头。
鸦九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笑了一声。
“黑名单?”
他把刚到帐的本源收起。
动作很慢。
但很稳。
“告诉下面的人,谁想退,自己退。”
矮胖管事一愣。
“九爷,那您呢?”
鸦九看向交易大厅深处。
灰金光芒照在他瘦削如鸟喙般的脸上,让那张向来阴冷的脸,多了一丝说不清的决断。
“我已经交了三份帐。”
“退不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也不想退。”
矮胖管事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鸦九冷声道:“牧羊人要杀人,先得找到人。”
“深渊主宰要杀人,直接在交易大厅扣你本源。”
“你说,谁更像现在的规矩?”
管事脸皮抽了一下。
这话听著粗暴。
但他竟然没法反驳。
牧羊人当然可怕。
可那是远处的可怕。
深渊交易所的规矩,却是近在眼前的可怕。
你敢造假,系统当场扣本源。
你敢碰瓷,因果线直接锁喉。
你敢带牧羊人污染进来,下一息就被掛成任务目標。
和这种近乎实时结算的恐怖秩序比起来,白骨牧场的黑名单,竟然显得有些迟缓。
管事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
“可是九爷,规矩归规矩,牧羊人毕竟是第四步的大能。”
“主宰这么把他们的底裤往天上掛,那位第四步为什么不直接循著因果杀过来?”
鸦九瞥了他一眼,发出一声嗤笑。
“杀过来?”
“他上哪去杀?”
鸦九跺了跺脚下被灰金光芒辐射的地面。
“你当真以为这交易所是凭空立起来的?”
“我早就看穿了。”
“这交易大厅的底层架构,是依託晋的遗骸建立的。”
“这里是偽鸿蒙伤口区,本来就残留著真神血络和尸威。”
“更何况,深渊主宰背后还站著同为第四步的葬宙白环做靠山。”
“牧羊人想直接撕开这里,先得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抗住葬宙的清算和晋的尸威!”
矮胖管事倒吸了一口凉气。
鸦九抬手,指了指头顶那些进进出出的灰金光门。
“再者,你看这些门是真门吗?”
管事一怔。
鸦九冷笑:“整个交易大厅所在的区域,全是对外的高维投影。”
“你我看似站在大厅里,真身不过是在这暗河边上借网登陆。”
“深渊主宰把他的真身和交易所的核心,全藏在混沌盲区和无数遗痕深处。”
“坐標层层摺叠。”
“因果层层洗掉。”
“还有深渊印记负责偽装流向。”
“找不到真身坐標,第四步再强,也是拔剑四顾心茫然。”
“拿什么打?”
管事彻底闭嘴了。
眼底只剩敬畏。
他忽然明白了。
深渊主宰不是不怕死。
而是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自己摆在桌面上给人砍。
他摆出来的,是平台。
是投影。
是无数用户。
是真神遗骸里的地形。
是葬宙白环的背书。
是整个伤口区无数流浪者求生的欲望。
牧羊人要打的,根本不是一个人。
而是一套正在疯狂扩张的新规矩。
就在这时。
暗河忽然停了。
不是水流停。
是整条裂缝里的高维碎屑,全部停在半空。
那些原本被暗流捲动的宇宙砖粉、腐骨残渣、噬界蠹碎甲,全都像被一只无形大手按住。
鸦九猛地抬头。
灰金交易大厅上方,穹顶一层层打开。
一道奇异的气息,从深渊核心方向瀰漫出来。
没有凶戾。
没有狂躁。
更没有一丝一毫高阶碾压低阶的恐怖压迫感。
那股气息犹如一阵包容万物的暖风,轻轻拂过大厅。
所有外来流浪者的本源没有惊惧低头。
反而在这一刻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近乎奢侈的安全与平稳。
像是流浪了无数纪元的残魂,忽然看见了一盏不会熄灭的灯。
交易大厅內。
铁屠正在登记新客。
他刚喊完一句“別挤”,手里的推广印记突然一亮。
“怎么回事?”
迦南站在旁边,猛地转身。
大厅中央。
整个交易大厅正在升高。
地面上的因果线一条条亮起,像无数条路,同时指向深渊核心。
所有摊位停止。
所有竞拍暂停。
连正在吵价的深渊玩家都闭了嘴。
一个刚註册的流浪者茫然抬头。
“谁触发大事件了?”
没人回答。
下一息。
万机之神冰冷而清晰的声音,响彻全场。
“全域静默。”
“主宰破境。”
四个字落下。
交易大厅先是静了一息。
下一息,外来流浪者全部抬头。
“破境?”
“第二步入第三步?”
“现在?”
“他不是刚和牧羊人宣战?”
“刚抢完客户,就坐下破境?”
“这是什么修炼流程?”
铁屠听得头皮发麻。
刚开完新规。
刚踹走探子。
刚抢完暗河黑市客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