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匣子开了。
没有宝光。
没有神兵。
更没有堆成山的本源晶核。
那只看起来普通得甚至有些寒酸的青铜匣里,只安安静静地躺著一卷灰色兽皮。
兽皮很旧。
旧到边缘已经焦黑,残缺了一角,像是被某种连第五步断道境都不敢直视的火焰烧过。
可它偏偏没有半点腐朽气。
它躺在那里。
像一块从时间尽头捞出来的死皮。
又像一张被真神亲手撕下来的世界胎膜。
它一出现,整个倒悬战场都安静了。
不是普通的安静。
而是那种所有规则都本能闭嘴的安静。
还在坠落的骨雨停住了。
滚滚死气退后了。
白骨守卫崩解后残留的断道灰烬,像是遇见了更古老的源头,全部伏在虚空里,不敢再飘。
连刚才还在“咣咣”熬第五步骨渣的混沌高压锅,都猛地一震。
下一秒。
锅盖“咣当”一声,自己扣上了。
而且扣得特別严实。
像一个刚刚骂完街,突然发现领导站在门口的打工锅。
杨宇看了它一眼。
“怂什么?”
锅身轻轻震了一下。
没开盖。
甚至还往后挪了半寸。
杨宇嘴角抽了抽。
“出息。”
万机之神的粉色吉祥物投影飘到旁边,圆滚滚的身体表面闪过一片雪花屏。
它尝试扫描那捲兽皮。
一息。
两息。
三息。
隨后,屏幕上刷出一排刺眼的提示。
【无法扫描。】
【无法命名。】
【无法归档。】
【无法建立临时资料库。】
【无法判断危险等级。】
【建议:主宰亲自阅读。】
杨宇挑眉。
“你终於承认自己文盲了?”
万机之神停顿了一下。
【本系统不是文盲。】
【这是超出资料库的文盲。】
【补充说明:该物品疑似连资料库这个概念都不承认。】
杨宇笑了。
“行,还挺有文化。”
荒砚几人走了过来。
织星站在杨宇身后,眉心那枚灰金星印轻轻亮著。
她刚刚被深渊从死亡里硬生生拽回来,如今已经是绑定深渊的偽第五步。
按理说,放在鸿蒙任何地方,她都足以称一句巨头。
可此刻。
她看向那捲灰色兽皮时,刚刚恢復的偽第五步气息,竟然主动收敛。
像下位者见到了源头。
像一条刚刚学会奔涌的江河,在无声面对整片海。
荒砚喉结动了一下。
他脸上那种吊儿郎当的笑意,第一次淡了不少。
“这东西,不是给一个人看的。”
杨宇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哦?”
荒砚盯著兽皮,眼底没有平日里的散漫。
“真神留下的不是秘籍。”
“是门槛。”
“也是筛子。”
“能不能跨过去,看悟性,也看道。”
玄九握住黑剑,剑鞘內传出极低的嗡鸣。
“意思是,我们也能看?”
荒砚点头。
“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但別逞强。”
“看不懂,会伤道。”
“看懂一半,更麻烦。”
“因为你会误以为自己懂了,然后顺著一条错路,把自己硬生生看废。”
古山咧嘴。
“老子肉身硬,不怕。”
白厄掌心眼球缓缓闭上。
“肉身硬,救不了脑子。”
古山扭头。
“你找打?”
白厄淡淡道:“你可以试试用拳头参悟真神遗法。”
古山:“……”
这话他没法接。
织星没有理会两人。
她只是看著荒砚。
“你要进去?”
荒砚笑了笑。
“废话。”
他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论打架,我不一定是最强。”
“论法宝,我穷。”
“论背景,我没有。”
“论不要脸,我也不如杨宇。”
杨宇淡淡道:“你最好把最后一句解释清楚。”
荒砚当没听见。
他抬头看著那捲灰色兽皮,声音低了下来。
“但论悟性。”
“鸿蒙这一批活人里,我荒砚没服过谁。”
这句话说得很狂。
可玄九没有反驳。
古山也沉默。
白厄掌心眼球缓缓睁开,血泪却没有落。
织星开口:“確实。”
这两个字,让深渊核心层里不少人一怔。
织星很少夸人。
尤其是这种直接盖棺定论式的夸。
她既然说確实,那就说明荒砚在悟性这一块,確实到了一个极其离谱的层次。
荒砚伸了个懒腰。
“我没有深渊这种花里胡哨的系统,也没有主宰这种全服打工人的路子。”
“我能走到第四步尽头,靠的就是看一眼,拆一遍,再走自己的。”
他看向杨宇。
“晋的原初神通,大概率归我。”
杨宇笑了。
“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荒砚也笑。
“你可以比。”
气氛压了下来。
刚刚斩杀第五步白骨守卫的狂热,被这卷兽皮硬生生按住。
所有人都明白。
接下来不是拼命。
是拼悟性。
这比拼命更残酷。
命能用深渊续。
本源能靠玩家刷。
法宝坏了还能丟进高压锅里重新炼。
可悟性不行。
不会就是不会。
脑子不够,拿本源填都填不上。
万机之神弹出公告。
【特殊试炼开启。】
【参与者:杨宇、荒砚、织星、玄九、古山、白厄。】
【试炼类型:原初神通参悟。】
【试炼目標:解析“晋”遗留原初神通。】
【警告:该试炼无法代练。】
【警告:该试炼无法组队共享进度。】
【警告:该试炼氪金无效。】
【备註:脑子自备。】
玩家频道瞬间热闹。
“完了,这副本把我踢出版本了。”
“无法代练?差评!”
“脑子自备是什么意思?我號上没有这个装备啊。”
“我刚才翻了背包,確实没有脑子。”
“兄弟,这不是背包问题,这是出生自带问题。”
“我押荒砚,他刚才逼格太足。”
“我押主宰,主宰不讲道理。”
“悟性局主宰也能莽?”
“他能把高压锅炼成神器,你说呢?”
“合理怀疑主宰会把真神神通改成收费项目。”
“別怀疑,他真干得出来。”
下一瞬。
兽皮展开。
灰色光芒笼罩六人。
杨宇眼前一黑。
再睁眼时,他站在一片黑海之上。
海没有边。
天没有光。
四周没有风,也没有方向。
那片海不像水。
更像是无数尚未被命名的世界残胚,混在一起后形成的原初暗潮。
前方立著一道无头巨影。
巨影一手按在胸口。
胸口空著。
那里原本该有一颗心。
杨宇知道。
那颗心,就在青铜门后,那尊断首巨影的王座之上,仍旧一下一下地跳动。
荒砚、织星、玄九、古山、白厄也出现在海面上。
只是彼此相隔很远。
每个人脚下,都有一片独立海域。
这不是让他们互相帮忙的试炼。
这是把每个人单独丟到真神面前,看谁能从那一眼里,把自己的路硬生生悟出来。
无头巨影抬手。
一指点下。
黑海翻涌。
无数宇宙气泡升起。
它们诞生。
它们繁荣。
它们衰败。
它们死去。
无数生灵在其中哭嚎、廝杀、建立文明、崇拜神明、反抗命运,最后又隨著宇宙的腐朽一同归於沉寂。
然后。
巨影五指一握。
所有气泡同时停住。
不是封印。
不是时间暂停。
也不是某种法则禁錮。
而是定义。
巨影没有阻止它们动。
巨影只是重新规定了它们“应该是什么”。
於是它们只能是什么。
一行古老文字浮现。
眾人都不认识。
可文字的含义,直接砸进真灵。
【原初神通:执界。】
【以己为名,定万界之形。】
【以心为印,执眾生之存。】
玄九只看了一眼,黑剑剧烈震动。
他闷哼一声,嘴角溢血。
“太高。”
他的剑能斩因果,斩规则,斩虚妄。
可这东西不是让他斩。
而是告诉他:你连“剑”这个名字,都可以被重新定义。
古山双腿一沉,海面炸开。
他那强横到极致的肉身,在这一瞬竟发出不堪重负的骨鸣。
白厄掌心眼球闭合,血从指缝里渗出。
“不能多看。”
“看多了,眼睛会以为自己从来没存在过。”
织星眉心星印亮起,勉强稳住身形。
她看向荒砚。
荒砚没有退。
他站在黑海上,双眼死死盯著无头巨影的手。
他的呼吸很慢。
身后破碎世界一座座浮现,又一座座熄灭。
他在拆。
拆巨影抬手的轨跡。
拆宇宙气泡停顿的节点。
拆那一句“执眾生之存”的真正含义。
拆“定义”之前,真神到底先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