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有时会將实物税折成钱或他物,称为【折变】。这折变的比例,同样由官吏与大户操纵。他们可以將上等漆折成极低的价格,或者將本该折成铜钱的税额,强行折成陈家的滯销货物,让方腊等小户血本无归。方腊就曾吃过大亏,被迫以市价一半都不到的价格,接受了一批劣质绢帛抵税,亏损惨重。”
“其四,也是最狠的一招,”
程实声音更低了,
“【预买】与【科配】。
造作局或官府会提前数年【预买】未来的生漆,看似预付定金,实则所付极少,且常拖延剋扣。而【科配】则是將官府所需的各种物资、劳役,强行摊派给民户。陈家往往能利用关係,將自己应承担的份额转嫁给方腊这等无靠山的小户。
方腊不仅要缴纳自家的漆税,完成自家的【和买】定额,还时常要替陈家【分担】一部分,或是被额外摊派修桥铺路、运送官物等徭役,耗费人力物力,苦不堪言。”
程实继续道:
“如此一来,方腊看似是个三等户的小富之家,实则经营艰难,利润微薄,大半辛苦所得,都填了造作局和陈家这个无底洞。
他为人又硬气,不肯像其他小户那样彻底依附陈家,故而矛盾日深。
陈家也乐得如此,正好藉此打压,甚至想吞併他的漆园。
下官……下官虽知其情,然则造作局直属朝廷少府,地方官员难以插手其內部运作,且州府之中,陈家姻亲故旧颇多,每每为之说项,下官……下官亦是无可奈何。”
程县令十分珍惜跟吴曄攀附的机会,对於方腊的事情,知无不言。
“这事最为让人无奈的是,其实方家如果出面,陈家也不至於这么过分!”
“可是这一代,陈家在朝廷里的关係明显更强,所以方家人也不愿意为了个远房,而得罪陈家!”、“其实先生,这路边的祭坛,虽然臣不知道是哪家人做的,但大概率是陈家人!”
“陈家最近在投资……”
吴曄摩挲著手中的茶盏,程实的声音,变得十分遥远。
他心中想著的更多是关於方腊的处境问题,这也大概为他解释了,为什么方腊如今的处境会如此惨烈。也难怪他小有家產,却主动信了摩尼教这种一般只有底层人才会信的教派。
实在是,他的对手不当人,他的家人(宗族)不当人。
一个人既然在现实中求救无门,自然只能寻找宗教上的慰藉。
不过从程实的反应来看,他並不知道方腊信仰摩尼教。
这也理解,摩尼教虽然在浙闽两省有些猖獗,很多地方几乎是半公开信仰。
可是对於方腊这种大户而言,信仰这种朝廷公开打压的宗教,等於將一个大把柄,送到对手手中。所以他应该是比较小心的!
现在的方腊,虽然信仰摩尼教,但还没走上造反的道路。
一来,就是他虽然被陈家和造作局针对,但毕竞没有把他往绝路上逼。
二来,就是自己自从劝说皇帝放弃艮岳之后,朝廷对於花石纲的需求,少了许多(但还是有)。造反从来都不是一件小事,除了方腊自己要被逼的有了反心,更重要的是,老百姓也要有造反的意思。一个艮岳工程的取消,其实无形中就为北宋续了几年命。
可是吴曄也明白,虽然危机缓解了,但问题的癥结还在。
如果国家一直如此沉沦下去,方腊的起义就算不由方腊起,也会有別人发起。
不过话又说会来,农民起义的兴起,偶然性也很大。
也就是说,如果不是方腊带起来的起义,而是由另外一个人发动的起义,未必会引发那么严重的后果。农民起义是一种被压迫的必然。
可是能搞到什么程度,除了考虑到当时的时代趋势,最重要的是发起这件事的人。
方腊发动的起义,毫无疑问和阿猫阿狗发动的起义,是有区別的。
方腊本人在军事上的造诣,也是不错的。
在动员能力和奇袭上,他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
虽然在战略上差了许多,导致在童贯的西北军面前,最终功亏一簣。
但这份能力,也是很不错了。
童贯吴曄不管如何吐槽他,那老太监领兵的能力还是相对不错的,西北军更是北宋如今唯一一支能打的军队。
一个没有受过军事教育的地主,在大宋最强的铁军,还有韩世忠,童贯这样的名將面前输了。输得也算有含金量。
既然如此,这样的人,就不能让他留在青溪县了,自己必须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