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渊稍稍向前倾身,声音清晰而平缓。
“那么请问,七年之后的那个『你』,无论是身体还是思想,都与今日大不相同。”
“那时的那个『你』,还能算是『今天』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你』吗?”
此言一出,少女顿时愣在当场。
她张了张嘴,本能地想反驳“当然是我”,但名家思想立刻在脑海中回流。
形色已变,名实还同吗?
如果坚持“形变即非原物”,那七年后的自己……?
如果坚持“名可指代变化之实”,那“白马非马”……?
她越想越绕,小脸渐渐憋得通红,方才的伶牙俐齿,此刻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一旁观望的老者,眼中骤然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他深深地看向太渊,仿佛要將他整个人看透。
太渊將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对急得快哭出来的少女温言道。
“无妨,这个问题並不是要你立刻作答。”
“你可以慢慢想,不急於一时。”
少女瘪了瘪嘴,眼里满是不甘心。
最终,她转身,低著头,快步走回了老者身边,躲在了他身后。
老者此时才哈哈一笑,上前一步,对著太渊郑重拱手。
“全真道太渊子,果然名不虚传。”
“在下公孙龙,这是小孙女,公孙玲瓏。方才小孙女无状,多有冒犯,还望太渊先生海涵。”
太渊也是拱手还礼,態度平和。
“公孙先生,久仰。玲瓏姑娘天资聪颖,辩才敏捷,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公孙龙抚掌而笑,笑声清越如金石相击。
“旧我新我,名何以恆?妙极!妙极啊!”
“太渊先生这个问题,是真正触到了『名实之辩』的精髓所在。”
“玲瓏,还不快谢过太渊先生指点。你若能参透这『七年之变』背后的名实奥义,学问必然大涨。”
公孙玲瓏从祖父身后探出脑袋,她端正了神色,对著太渊盈盈一礼。
“玲瓏多谢太渊先生指教。先前是玲瓏年少气盛,言语无状,还请先生莫要怪罪。”
太渊自然不会与一个小姑娘计较,微笑著。
“切磋学问,互相启发,本是乐事,何怪之有?”
…………
气氛缓和后,公孙龙热情相邀。
莲花楼便驶入了公孙家的府邸。
公孙龙,正是太渊此番前来濮阳的原因。
当初在信陵邑那会儿,太渊在和荆軻的閒聊中,偶然得知了这位名家宗师正定居於濮阳。
而荆軻之所以知晓,是因为他的授业恩师、卫国將军公孙羽,与公孙龙算是同宗远亲。
虽然不是近支,但亦有往来。
莲花楼造型別致,如此醒目的进入濮阳,以公孙龙的地位与人脉,自然很快得到消息。
他本就对这位提出“科举”、“无善无噁心之体”等惊世之论的全真道掌门充满好奇。
交谈中,太渊从公孙龙这里得知,由於卫国如今名存实亡,仅剩野王一隅,那位公孙羽,心灰意冷之下,已经带著荆軻离开了濮阳,据说前往了赵国。
雅室里。
太渊与公孙龙寒暄几句,交流了下学问。
一番畅谈后,太渊提出了自己的另一个来意。
“听说名家除了辩合之术外,还有一秘法【燕北越南】,玄妙非常。不知公孙先生,可否让我开开眼界?”
在云梦山谷,鬼谷子王玄曾经聊天时候说过,名家有一式【燕北越南】的秘法奇术。
施展之下,能与任何对手之间,永远隔著一段距离,任他暗箭冷锋,都难以近身,可谓立於不败之地。
公孙龙闻言,捋须一笑,眼中闪过一丝自得。
“此术確为我名家不传之秘,寻常不示於人。”
“不过,太渊先生既然开了口,老夫又岂敢藏私?请先生稍候片刻。”
他转头对一旁的公孙玲瓏吩咐道。
“玲瓏,去將我书房內间,紫檀木匣中的那物拿来。”
公孙玲瓏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祖父的用意,脆生生应了句“是”,便迈著步子去了。
她心中暗笑,祖父这是要借“那件东西”,在气势上先压这位太渊先生一头呢。
不多时,公孙玲瓏双手捧著一个锦盒回来。
公孙龙起身,打开锦盒。
盒內铺著深色丝绒,上面静静躺著一柄长剑。
剑长三尺一寸,宽约三指,剑身是一种温润的银白之色,但在阳光下並不刺眼,只是如水纹般荡漾著柔和的光晕。
更奇特的是,剑身之上,不时有缕缕极淡的水汽升腾而起,裊裊飘散空中。
公孙龙將剑捧出,横於胸前,介绍道。
“此剑,名为【秋水】。乃是我名家歷代掌门信物佩剑。”
“秋水?”太渊目光微凝。
他记得鶡冠子閒谈时提起过,【秋水】最初是道家庄子的佩剑。
传说庄子与惠子激辩於濠梁之上,观鱼论乐,后来庄子將此剑赠予惠施。
其中缘由眾说纷紜。
公孙龙此刻特意请出此剑,其用意不言自明。
既是展示名家底蕴,也暗含了借庄子赠剑典故。
“【秋水】先后过道、名两家宗师之手,出则惊鸿,收则渊渟。”
太渊闻言道。
“可惜,我並没有什么名剑利器,恐怕难与【秋水】爭辉。”
“太渊先生过谦了。”公孙龙將【秋水】置於一旁案上,笑道,“请出【秋水】,只为敬意与见证。你我切磋,点到为止。”
他转头对公孙玲瓏示意。
“玲瓏,去取两柄木剑来。”
“是!”公孙玲瓏应声,很快取来两柄木剑。
材质普通,打磨光滑。
庭院之中,阳光洒落。
公孙龙与太渊相对而立,各自手持木剑。
虽是无锋之木,但两人气度凝然,渊渟岳峙。
公孙玲瓏和弄玉退至廊下,凝神观摩。
百家爭鸣,学派之间互相拜访交流,坐而论道,有时上头了大打出手,也是常有的情况,大家都有经验默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