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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9章 秦君,你不怕死吗?

就像是……平等者之间的对谈。

盖聂按剑的手指,无声地紧了一分,赵高垂著的眼帘下,一丝幽光倏忽掠过。

“哦?”嬴政好奇问道,“不知先生想像中的寡人,该是何等模样?”

太渊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巍然如神灵,俯瞰眾生。以霸道平天下,以王道御苍生。”

他顿了顿,声音轻淡。

“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扑而鞭笞天下。”

殿中一寂。

嬴政没有立刻接话。

他在咀嚼、品味这几句话的气魄。

“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扑而鞭笞天下……”

嬴政轻声重复,声音里带著一丝战慄。

不是恐惧,是共鸣。

“先生之言,”嬴政缓缓道,“令寡人……如闻钟磬。”

“寡人闻道家之学,有天人二宗。天宗重天地大道,悟虚合道,人宗重人世兴衰,顺时应命。”

“不知先生创立的全真一脉,与二者相较,有何分別?”

“天宗见天,不见人。”太渊淡然道,“人宗见人,不见天。”

他抬起眼帘,与嬴政的目光平静相对。

“全真之道,性命双修,见自己,见天地,见眾生。”

“先见己,而后见天,既见天,也见人。”

“天与人,本非二分。道在红尘,不假外求。”

嬴政沉默良久。

殿中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性命双修……”

他缓缓咀嚼这几个字。

“请先生细说。”

太渊道:“寻常武人,锤炼筋骨,运转內气,此乃炼形。形有尽时,百年终朽。”

“全真之命,修的是此身根基,神与气合,气与形合,形与神俱……”

“修性者,明心见性,悟道知真。”

“知何为『我』,知何为我『所欲』,知何为我『所当为』。”

“见自己,则知来处;见天地,则知敬畏;见眾生,则知慈悲。”

“三见既全,方是真人……”

嬴政沉吟思索,突然话题一变,不再问道。

“取士不问门第,唯才是举。”嬴政的目光落在太渊面上,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先生此言一出,七国譁然,士族侧目,公卿拊掌而笑。”

他顿了顿,那目光更深了。

“寡人想知道,所谓科举,究竟如何行之?”

太渊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静静看著嬴政。

良久。

太渊开口。

“秦君。”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你不怕死吗?”

殿中气氛,如弓弦骤紧。

盖聂按剑的手,青筋隱现。赵高的脚步,极轻地向王座方向移了一步,挡在秦王之前。

弄玉的呼吸,凝在了喉间。

“退下。”

嬴政淡淡道。

望著太渊,那目光里没有恼怒。

“先生此言,”他的声音平稳如常,“是以为寡人会因畏惧世卿权贵之反,而不敢行科举?”

太渊没有否认。

“如果將来秦君一统华夏,郡县与分封,秦君会如何选?”

“……寡人少时在赵国。”

嬴政没有回答,而是开口说起了其他。

“邯郸的冬天,很冷。”

“寡人是质子,秦国的质子,赵国的仇讎之嗣。宫人可轻之,宦者可辱之,街巷小儿拾起石子投来,也无人问罪。”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平铺直敘。

“寡人曾经以为,归国为王,便不必再受此冷眼。”

“然而,归国之后,方知王座之下,亦是冰渊。”

“寡人的母亲,与假宦者私通,诞二子,欲以偽嗣夺寡人之位。事败,寡人囚母於萯阳宫,杀其二子,诛嫪毐,夷其三族。”

嬴政顿了顿。

“寡人的兄弟,长安君成蟜,率军降赵,叛国投敌。寡人遣王翦平叛,成蟜死於乱军之中。”

他望著太渊。

那目光里没有炫耀,没有自怜,没有祈求理解,只是在陈述。

“寡人这一生,从邯郸至咸阳,从质子至秦王,所行之路,步步是血。”

“生母弃寡人,宗弟叛寡人,所谓骨肉至亲,不过如此。”

“区区生死,如何能让寡人胆怯?”

“区区生死,如何能让寡人胆怯?”

嬴政的声音平静如水。

殿中寂静,落针可闻。

太渊看著他。

良久。

太渊忽然笑了。

不是方才那种淡淡的、礼节性的笑,而是一种更深的、从眼底漾开的笑。

自己此刻的心情,太渊很难形容。

他见过史书上的秦始皇。

那个“履至尊而制六合”的千古一帝,那个“焚书坑儒”的暴君,那个求仙问药、渴望长生的独夫……

各种符號、影子,后人涂抹了千年的画像。

但他此刻见到的——是嬴政。

一个被母亲捨弃、被兄弟背叛、被群臣算计、被天下敌视,却依然敢说“区区生死,如何能让寡人胆怯”的人。

太渊的笑意淡去。

他认真地看著那个青年,感到有点意外。

阳神道行,境界通玄,所以,太渊能够感觉到,此刻的嬴政,竟然真的能够將生死置之度外。

“秦君。”

嬴政微微頷首,等待下文。

太渊没有继续说科举,也没有继续说郡县,他问了一个全然不同的问题。

“秦君现在每日批阅奏简,大约多少斤?”

嬴政微微侧首,看向赵高。

赵高敛眸,声音平稳阴柔:“回王上,每日约为六十斤。”

六十斤。

弄玉暗暗咋舌,在心中默默换算。

秦制的六十斤,大概就是三千至四千片竹简,五万至十万字。

每日,六十斤?!

这不是“勤奋”二字可以概括,这是一种近乎严苛的、对自我的规训。

太渊也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抬起头。

“既然如此,我便先送秦君一件礼物吧。”

嬴政的眉峰,极轻地扬了一下。

“……礼物?”

殿中诸人,俱是一怔。

“秦君每日批阅六十斤竹简,”太渊淡然道,“取、展、阅、刻、晾、卷、存,工序繁冗,耗时费力。纵秦君天资英纵,也难免为此所困。”

“我有一法,可使书写之便,百倍於竹简。”

“可使典籍流转,速於当今十倍。”

“可使天下文教,不再为世卿世禄所壅,寒门亦得藏书,庶人亦可习文,就看秦君你敢不敢推行了?”

太渊的声音很轻,却像惊雷滚过大殿。

“敢问先生,是何妙法?”

太渊望著他。

“秦君。”

“你可曾听闻——”

“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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