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留著利落的短髮,也有人梳著西式的大背头,精神抖擞。
车厢里的气氛一下变得诡异。
按照大清律例,剃髮易服,那就是造反,是杀头的死罪。
这哪里是华人聚居区,分明是反贼窝啊!
官员们面面相覷,冷汗直流,不由自主地看向李鸿章。
但李鸿章只是静静盯著窗外,不带任何表情。
早在他们来之前,王大福就透露过,为了融入当地社会,还有操作机器安全,这里的华人都剪了辫子。
这是风俗,也是生存的无奈。
既然是无奈,那就是可以原谅的。
而且加州都这么强了,那这种造反也是可以看不见的。
官员们很快就心领神会。
既然中堂大人都装瞎,那咱们也別自找没趣。
大家心照不宣地把辫子这个话题咽进了肚子里,转而开始大声称讚这里的房屋盖得漂亮,庄稼长得好。
终於,金山號专列来到了火车站台。
“来了,来了,那是大清的龙旗!”
“中堂大人来了,咱们的父母官来了!”
早已等候多时的数万名华人,立马就沸腾了。
当然这么热闹的原因,也多归功於里面七八成早就对华人少女垂涎许久的单身汉子们。
车门打开,李鸿章在一眾官员的簇拥下,刚探出半个身子,一声哭喊便突然钻进他的耳朵。
“中堂大人啊,那是咱们的青天大老爷啊!”
前排几个早就安排好的群演领班,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草民给中堂大人磕头了,呜呜呜,这么多年了,终於见到家乡的父母官了1
”
“大人啊,我们想家,我们做梦都想喝一口运河的水啊,我们是被逼无奈才留在这儿的啊!”
这一哭,后面那几万名早就被主管们洗脑了无数遍、的汉子们,也跟著嚎了起来。
“中堂大人万岁!”
“大清万岁!”
“我们也想家啊,哪怕是在这儿吃牛排,也忘不了家里的窝窝头啊!”
这场面,堪称闻者伤心,听者流泪。
李鸿章一下就懵逼了。
他这辈子见过太多场面,溜须拍马的,见过拦轿喊冤的,也见过造反杀人的。
但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流落海外的弃民,对他表现出如此真挚、热烈的爱戴。
老人的眼眶,不自觉地也跟著湿润了。
“好,好啊。”
李鸿章有些哽咽:“谁说海外皆是乱党,剪了辫子就是忘本,看看,都看看,这就是人心,咱们大清的民心,这是炎黄子孙的根啊!”
“真没想到,这帮苦力,居然还这么有良心。”
一个御史擦了擦眼角,有些羞愧:“看来是咱们错怪他们了。这哪里是反贼,这分明是赤子啊,哪怕身在曹营,心也在汉啊!”
但站在李鸿章身后的加州州长塞繆尔,正在使劲憋笑。
他悄悄凑到青山耳边,低声道:“上帝啊,你们华人是不是天生就是演员,这演技比联邦那些政客都好,那眼泪是真的吗,膝盖不疼吗,我都快信了他们真的想回见鬼的大清了!”
“这不叫演技,这叫本能。”
青山冷冷开口:“塞繆尔,如果你是这些二十多岁的单身汉,现在有人告诉你,只要你哭得够惨,就能给你发一个年轻漂亮还会做饭的老婆,信不信,你能比他们演得更像?”
塞繆尔愣了一下,隨即撇了撇嘴,一脸的不屑:“切,女人有什么好的?”
这时,他忽然感觉到一股杀气,紧接著便看到了青山那寒霜的眸子正死死盯著自己。
“咳咳,该我上场了。”
塞繆尔赶紧打了个哈哈,一溜烟跑到台前:“安静,大家都安静!”
“现在,请我们最尊贵的客人,大清帝国的直隶总督,李鸿章大人,为大家训话,大家鼓掌!”
人群终於安静,几万双眼睛齐刷刷盯向李鸿章。
李鸿章在两名侍卫的搀扶下,走到台前,心里也是感慨万千,决定好好教诲这群迷途的羔羊。
“乡亲们,孩子们。”
“老夫不远万里来到这里,见你们日子过得很好,老夫这心里,甚慰啊!”
“但是,无论你们身在何方,穿什么衣服,都要记住,你们的根在大清,你们的魂,是炎黄魂!”
“在这异国他乡,要遵纪守法,要勤恳做人,不要给朝廷惹祸,不要给祖宗丟脸,更不要听信那些乱党的谣言,做出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来!”
“朝廷时刻都在掛念著你们,皇恩浩荡————”
李鸿章讲得很投入,从孔孟之道讲到皇恩浩荡,从忠君爱国讲到落叶归根,这一讲,就是半个小时。
台下那些汉子们都已经开始走神了。
“这老头还要讲多久,太阳都快落山了!”
“我的姑娘呢,我的媳妇呢,再不来我就要演不下去了!”
“妈的,老子膝盖都跪肿了,就给我听这个?”
这群汉子本来就是为了女人才来的,现在耐心已经快耗尽了。
如果不是周围站著几百名拿著棍子的华青会执法队,这群荷尔蒙爆棚的汉子早就衝上台去问女人在哪了。
华青会的主管们在人群里来回穿梭,低声威胁:“都给老子忍住,谁要是这时候掉链子,把中堂大人气跑了,媳妇就没了,到时候別怪老子把你扔进海里餵鱼!”
在这威逼利诱之下,汉子们只能强忍著。
终於,李鸿章讲累了,也觉得差不多了。
“最后,老夫祝愿大家,在这里安居乐业,早生贵子,为我大清开枝散叶!”
这句话一出,全场立刻掌声雷。
这次是由衷地激动,终於结束了!
“谢中堂大人教诲!”
李鸿章满意地点头,退了下去。
自己这番教化绝对是深入人心,功德无量。
塞繆尔再次拿起扩音器,坏笑著:“好了,我知道你们在等什么!”
“接下来,有请这次隨船而来的,两千名来自家乡的美丽姑娘,入场!”
几万名单身汉的眼睛立马变得鋥亮。
“嗷呜!”
不知道是谁带头,人群发出一阵怪叫。
这声浪,比刚才欢迎李鸿章时高了不止八度,是不掺杂任何表演成分的吶喊!
李鸿章正在喝茶润嗓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声浪嚇得手一哆嗦。
他有些诧异地抬头:“怎么感觉这动静,比刚才老夫讲话的时候还要大,这群年轻人,对朝廷的安排就这么感激?”
盛宣怀擦了擦冷汗,尷尬地赔笑道:“这个,中堂大人,这就是民心所向嘛。大家都渴望家庭温暖,渴望为大清开枝散叶。这是好事,好事。”
说话间,车站的另一侧大门打开。
在几十名穿著统一制服的华青会女管事的带领下,少女们排著长队,怯生生地走了出来。
她们穿著大清常见的布衣,虽然有些土气,但在这些离家多年的汉子眼里,那就是仙女下凡。
在这一刻,她们就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
“我的妈呀,那是活的女人!”
“那是咱们大清的姑娘,黑头髮黑眼睛!”
“我看中穿红袄的了,谁也別跟我抢!”
姑娘们一见到这这阵仗,嚇得直往后缩。
“都给老子站好!”
华青会的死士主管雷豹,跳上高台,对著天空就是一枪。
“都听好了!”
雷豹大声吼道:“这里是加州,咱们这里不兴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不兴什么抢亲!”
“大家都是华人,谁也別欺负谁!”
“这些妹子大老远跑来,不容易。她们也没什么语言障碍,大家都能沟通。”
“规矩很简单,自由交流,自由恋爱!”
“我们已经在镇上的广场搭好台子,准备了茶水和点心。你们有看对眼的,就上去聊聊。聊家乡,聊生活,聊聊你以后能不能让她吃饱饭!”
“如果有互相看对眼的,就到那边的登记处登记,咱们华青会给你们做媒,给你们办证,给你们发安家费!”
“如果没有看上的也別急,姑娘们也放心,我们绝不强求,华青会给你们安排工作和住处,这里纺织厂、罐头厂多的是活儿,只要肯干,自己也能养活自己!”
“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几万条汉子齐声怒吼。
听到这番话,少女们终於鬆了一口气。
她们在船上的时候最怕的就是被隨意指配给什么老头子或者残废。
现在听说可以自己选,甚至可以选工作,心里的石头终於落了地。
再看下面那些虽然如狼似虎,但却规规矩矩排队。把自己收拾得乾乾净净的小伙子,有些胆大的姑娘甚至开始偷偷打量起来。
李鸿章见到这一幕,也很是满意。
“嗯,虽然有些离经叛道,但这法子,倒也公道。”
“没有强行拉郎配,也算是给足了朝廷面子。这华青会,办事还算有章法。”
“好了!”
雷豹大手一挥:“开始吧,別让姑娘们等急了!”
隨著这一声令下,几万名单身汉,疯一样涌向了广场。
这些平日里在工厂、矿山、农场里闷头干活的汉子,此刻都像是发了情的公孔雀,拼命地开屏。
他们拿著各式各样的求偶信物,有的是这一季刚收的橙子,有的是自己打磨的象牙梳子,甚至还有人直接高高举起自己的存摺本晃悠。
“妹子,我是山东的,老乡啊!”
“姑娘,我在罐头厂当工头,一个月二十美元,跟著我天天吃肉!”
“我会修房子,咱们以后住大別墅!”
而在人群的最外围,一个身材魁梧的陕西汉子,正急得满头大汗。
他叫许少安,这名字听著文静,人却是个典型的陕西冷娃。
他在加州的红杉伐木场干了三年。
那地方是出了名的苦,也是出了名的危险。
但他凭著一股子不惜力的狠劲,不仅在几次巨木滚落的事故中活了下来,还攒下了八百美元的巨款,练出一身腱子肉。
但此刻,这身能扛起几百斤圆木的腱子肉,一点用都没有。
“借过,借过,哎呀別踩额的脚!”
许少安在人海里被挤得东倒西歪。
他个子虽然高,但架不住前面的人太多了。
眼看那些穿著花棉袄的姑娘们已经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住,他急得眼珠子都红。
“这帮牲口————”
许少安狼狠抹了一把汗:“平时一个个称兄道弟,抢起女人来比抢金子还狠!”
就在他准备硬衝进去的时候,却忽然愣在原地。
透过人群的缝隙,他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个穿著打补丁的蓝布碎花袄的姑娘,正面带惊恐地被人挤来挤去。
许少安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愣在原地。
记忆深处在黄土高坡上,迎著风沙,挎著篮子给他送水的身影,在破窑洞前羞涩地递给他半个白面饃饃的丫头,很快便於这人重叠了。
“润叶!”
许少安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生怕这又是自己做的一场梦。
但那真实的身影並没消失。
“润叶,是你吗润叶妹子,额是许少安啊,额是少安哥!”
“少安哥?”
姑娘猛地抬起头,在许少安的那一刻,也是同样的难以置信。
確认了!真的是她!
许少安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这时候什么素质排队的,都他妈见鬼去吧!
“让开,都给额让开,谁挡额谁死!”
周围的人被这股蛮力撞得东倒西歪,刚想骂娘,一见到许少安那副要吃人的表情,都识趣地闭上了嘴。
好不容易挤到跟前,许少安却发现,一个油头粉面的小黑脸正拿著一块手帕,在那儿跟润叶献殷勤。
“姑娘,別怕,我是镇上杂货铺的伙计,我那儿有上好的胭脂,还有从旧金山进的洋糖————”
小黑脸话还没说完,就感觉领口一紧,直接被人给提溜了起来。
许少安那张大黑脸凑了过来,凶神恶煞:“这是额先看上的!”
小黑脸还想挣扎一下:“先来后到,公平竞爭————”
“公平个屁!”
“这是额邻村的妹子,从小光屁股一起长大的,你跟额讲公平,你也配!”
“把这个让给额,额欠你两瓶好酒,波旁威士忌,外加以后你有事额帮你扛,否则————”
许少安鬆开一只手,把指关节捏得咔咔作响:“额现在就锤死你,把你那张脸打成烂柿子,看你怎么找媳妇,额在伐木场可是杀过熊的!”
小黑脸看了一眼许少安那砂锅大的拳头,立马认怂:“成,成吧,两瓶酒啊,我要黑標的!”
既然是青梅竹马,那確实没法爭。
他整理了一下领口,转身钻进人群去找其他目標了,嘴里还嘟囔著:“真是个蛮牛!”
许少安终於长出了一口气,看向润叶时,又紧张得不知所措。
“润叶妹子,真的是你啊,额还以为看花眼了。刚才,没嚇著你吧?”
润叶望著这个比记忆中高大了太多的男人,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在他乡遇故知,对於这些孤苦无依的少女来说,那就是黑暗里唯一的灯塔。
“少安哥!”
润叶哽咽著:“你怎么也在这儿啊,额听村里人说你死了,说你被卖猪仔的打死在船上了。”
“呸,那是谣传,哪个烂舌头的瞎说?”
许少安啐了一口唾沫:“额命硬著呢,阎王爷都不收额,倒是你,怎么也跑这儿来了?”
“家里揭不开锅了。”
润叶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布鞋上:“今年大旱,麦子没收成,爹把额卖给了官府,说是送出洋能给家里换两袋小米,额以为这辈子都要给洋人当牛做马了,额怕————”
许少安听得心里一阵绞痛,两袋小米,就为了两袋小米,一个大活人就被卖到了万里之外。
这就是大清,这就是吃人的世道。
“別怕,到了这儿就好了!”
许少安猛地挺起胸膛:“这儿不缺吃的,你看额,这身肉都是吃牛肉长出来的,额在这儿有工作,有力气,只要有额一口吃的,就绝不让你饿著,谁敢欺负你,额就跟他拼命!”
“真的?”
润叶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向他。
“骗你是孙子!”
许少安急了,挠著头,恨不得把心直接掏出来给她看:“那啥,润叶妹子,这里人多眼杂的,你愿不愿意跟额走,去额家里看看?”
润叶愣了一下。
按照老家的规矩,还没过门就去男人家,那是伤风败俗,是要被戳脊梁骨的。
但现在,周围全是一群饥渴得要死的狼。
而许少安起码知根知底,他会护著自己。
润叶咬了咬嘴唇,轻轻点头:“额听你的。”
“哎,好嘞!”
许少安兴奋得黑脸通红,一把拉起润叶的手。
“走,咱们去登记,咱们回家!”
两人挤出人群,一路小跑到了华青会的登记处。
“管事,管事,额们成了,这是额媳妇!”
许少安把身份证件和润叶的號牌往桌上一拍。
负责登记的管事抬头看了看这对组合,笑了笑。
“哟,这么快,你们是全场第一对啊!”
管事拿起章,利索盖在了红纸上。
“恭喜了,许少安,这可是咱们大清来的好姑娘,你小子要是敢粗鲁,敢欺负人,华青会的执法队可不是吃素的!”
“哪能啊!”
许少安乐得嘴都合不拢了,小心收起那张红纸:“这是额心尖子,额供著还来不及呢!”
领了证,许少安拉著润叶,一路狂奔回到了他在镇子边缘的小院。
推开门的那一刻,润叶又被狠狠震撼了一下。
这虽然是个洋式的木板房,但一进屋,迎面就是一张大大的土炕,墙上掛著那一串串红辣椒、老玉米,窗户上还贴著红剪纸。
甚至连灶台边上的风箱,都是许少安自己动手做的,拉起来呼呼作响。
这哪里是美利坚,这分明就是陕西老家的窑洞啊!
熟悉的烟火气,直接击溃了润叶最后的一丝防备和拘束。
“少安哥————”
“嘿嘿,这都是额閒著没事瞎弄的。额想著,万一哪天能把你接来,你也住得惯。”
许少安手忙脚乱地从柜子里翻出一大块风乾的腊肉,又拿出几个白面馒头和一罐珍贵的糖水罐头。
“饿了吧,快吃,这肉管够,罐头是甜的,里面有桃子,额平时都捨不得吃,就留著给你!”
“润叶,以后这就是咱家。额在伐木场干活,一天能挣两美元,月工资换成铜钱能把咱村买下来。额养得起你,真的。”
同一时间,小镇的另一端。
李鸿章坐在宽敞的四轮马车上,盯著窗外那热闹非凡的相亲广场,很是欣慰。
“好啊,好啊。”
李鸿章捻著鬍鬚,对身边的盛宣怀说道:“看来这些海外游子,確实是缺个家。朝廷这步棋,走对了。既安抚了人心,又解决了隱患。”
“对了,之前在报纸上闹得沸沸扬扬的,叫什么李二柱的,就是娶了洋婆子,还给朝廷捐了款的典型?”
华青会的主管立刻上前一步,恭敬回答:“回中堂大人,李二柱就在隔壁的平安镇。他听说您来了,早就候著了。您要是想见,小的这就打电话把他叫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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