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回答。
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我这三年,做的最多的事是什么吗?”林宽忽然开口。
声音很平静。
“是数。”林宽说,
“数今天又死了多少人。数明天还有多少人会死。数那些叛徒的名字,一个,一个,一个......记下来,怕忘了。”
他顿了顿。
“怕忘了,以后就没机会替他们报仇了。”
姜寻眼神微动。
他原本以为,林宽帮他,只是为了交换,没想到......
“我之前也觉得是这样。”林宽似乎看出了姜寻所想,继续说,声音平静,
“我原本也以为,这就是场交易,我给你提供助力,你带我去寻找妻子......但......”
“我睡不著。”
“只要闭上眼睛,就看到张候。看到他站在魔潮边上,回头跟我说——『林先生,老大......就交给你了。』”
“然后他跳下去了。”
“我连他的尸体都没找到。”
他的声音,终於有了一丝颤抖。
像是一根绷了三年的弦,终於出现了第一道裂纹。
“还有听涛。秦老。那些山鬼小队的。那些山獠军的。那些......我叫不上名字的人。”
“他们一个一个死。一个一个没了。”
“而我只能看著。”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空荡荡的裤管。
“我只能坐在这里,看著。”
姜寻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他知道,林宽不需要安慰。
他需要的是倾诉。
林宽抬起头,看著下方那些还在互相撕咬的人。
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公民”们,此刻像狗一样在地上爬,在地上滚,在地上互相撕咬。
有人为了堵住別人的嘴,活生生的扭断了对方的脖子。
只为了自己能活下去。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搞这个减分政策吗?”他忽然问。
姜寻看著他。
“因为杀了他们,太便宜了。”林宽说。
他的声音很轻。
但姜寻听出来了。
那平静的表面下,是愤怒。
是绝望。
三年,眼睁睁看著兄弟死在面前,却无能为力的绝望。
“这三年,我见过太多叛徒了。”林宽继续说,
“他们出卖兄弟,出卖情报,出卖一切能出卖的东西。然后他们活著。活得很好。
吃好的,穿好的,住好的。”
“而我们的兄弟,死了。一个接一个。死的无声无息。死的连个全尸都没有。”
他的声音,终於有了一丝起伏。
“你知道张候跳进魔潮之前,最后说了一句什么吗?”
姜寻摇头。
“他说——『告诉老大,我尽力了。』”
林宽笑了。
那笑容很苦,像是一杯放了太久的茶。
“他尽力了。”林宽重复了一遍,“然后他死了。”
“我们有多少兄弟,是在『尽力』之后死的?”
他没有等姜寻回答。
“所以,”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我要让他们也尝尝这种滋味。”
“让他们互相咬,互相出卖,互相把对方推进地狱。”
“他们一定要死的。每个人都要死。”
他顿了顿。
“但在他们死的时候,我要让它们知道——不是姜寻杀了他们。
是他们自己,杀了自己!”
姜寻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林宽那双平静的眼睛,看著那双眼睛底下,那深不见底的疲惫。
他知道,这三年,林宽扛了多少。
那些他该扛的,不该他扛的。
那些他能扛的,扛不住的。
他都扛了。
“林先生。”姜寻忽然说。
林宽看著他。
“等这边事了,我陪您去世界中心。”
林宽愣了一下。
“您的腿,”姜寻的声音很轻,“我也一定会治好它,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
林宽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只是转过头,继续看著下方那场疯狂的闹剧。
过了很久。
“好。”
......
晨光穿透魔潮,洒在他们身上。
身后,头骨垒山。
脚下,狗咬狗骨。
这座城,终於醒了。
而林宽坐在轮椅上,看著那片金色的阳光,如释重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