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
雷亮在陪同李玄章接待完国外考察团后,並未即刻告辞离去,而是跟隨李玄章一同坐进了他那辆黑色的奥迪轿车里。
司机识趣地推门下车,走到不远处点燃了一支香菸,將空间留给了车內的两人。
车厢內气氛略显凝重,两人便在这私密的环境中低声交谈起来。
“玄章省长,眼下的形势很不乐观。”
雷亮率先开口,眉头紧锁道:“杜书记让江一鸣兼任了省公安厅厅长,这对我们非常不利。”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您对江一鸣这个人也是了解的,他向来不是个安分守己的角色,行事作风大胆甚至有些激进。如今让他掌握了全省的公安系统,无异於將一把利剑交到了一个不安定的剑客手中。我担心,他会藉此搅动整个东江省的局势,弄得大家不得安寧,对我们后续的工作布局將造成极大的衝击。”
“谁说不是呢。”
李玄章嘆了口气,声音里带著一丝疲惫和无奈:“为了阻止这件事,我已经竭尽全力,甚至专程跑了一趟首都去活动。原本以为凭藉我们的努力,至少能在公安厅长的人选上有所转圜,没想到杜家乐棋高一著,竟然请动了陈果副总出面说话。最终,还是定下了由江一鸣来兼任厅长。”
他目光投向车窗外,缓缓说道:“现在的江一鸣,就是杜家乐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这把刀本身就已经够快了,如今更是被握在了最会用刀的人手上,对我们而言,形势確实非常不利。可眼下,我们似乎也找不到什么有效的办法来进行反击,只能暂时处於守势。”
“办法嘛,未必没有。”
雷亮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道:“江一鸣当时接任厅长位置的时候,我们两个可是明確提了反对意见的。而且在省委常委会上,也有其他同志提出,他毕竟是外行出身,缺乏公安系统的专业经验,並不適合担任公安厅长这么重要的职务。但杜家乐凭藉其影响力,强行推动通过了这项任命。”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意味深长:“这,或许就是我们的机会。倘若江一鸣在任职期间,东江省的治安方面出现了任何问题,尤其是比较大的问题,我们正好可以藉此大做文章。到时候,不仅可以质疑他的领导能力,把责任扣到他头上,如果事情闹得足够大,產生了严重的负面影响,那么不仅江一鸣个人要承担责任,力排眾议推他上位的杜家乐,也难逃用人失察、领导不力的指责,必然难辞其咎。”
“你这个思路的方向是对的。”
李玄章微微頷首,但隨即又流露出疑虑道:“江一鸣这个人办事向来谨慎周密,心思縝密,想要抓住他的大把柄,等他犯下明显的重大错误,恐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们未必需要他本人犯下什么实质性的错误。”
雷亮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只要东江省的治安出了问题,不管这个问题產生的根源是什么,是否直接与他相关,我们都可以想办法引导舆论,將矛头指向他,把这顶『管理不力』『整顿无方』的帽子牢牢扣在他头上。毕竟,他是厅长,是第一责任人。”
他进一步分析道:“而且,您想,江一鸣是以铁腕整顿、锐意改革而出名的。这次空降到省公安厅,他肯定要动人事、推新政,这必然会触动原有利益格局,打破不少人的『蛋糕』。一旦利益受损,自然会有人心生不满,暗中牴触,甚至可能会有人主动跳出来製造一些『麻烦』,来给他难堪,或者试探他的底线。这水,只要被搅动起来,就不怕没有我们做文章的空间。”
李玄章听完,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敲击著座椅扶手,眼神逐渐变得深邃而锐利,缓缓说道:“你说的有道理。我们需要更加密切关注省厅那边的动向,尤其是江一鸣的一举一动和他推行的各项措施。我们暂且静观其变,等待合適的时机,到时再见机行事。”
两人又低声交换了一些看法后,雷亮便推门下车。
与李玄章道別后,他没有去別处,而是直接让司机送自己回了家。
到家之后,雷亮脸上的凝重神色並未散去。他走进书房,关上门,从手机通讯录里找到了一个备註名为“小东”的联繫人,直接拨通了电话。
电话响了许久才被接起,听筒里瞬间传来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和嘈杂鼎沸的人声、嬉笑声,显然对方正身处一个喧闹的娱乐场所。
雷亮不自觉地皱紧了眉头,沉声说道:“找个安静点的地方,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
电话那头的勒东东似乎玩兴正浓,很是不耐烦地回应道:“我正跟朋友们玩得高兴呢!有什么急事非得挑现在说?不能等会儿吗?”
“非常重要的事,必须现在说。立刻,找个没人的地方!”
雷亮的语气陡然变得严厉,带著不容置疑的口吻。
勒东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或许是从雷亮罕见的严厉中感到了事情的紧要,最终还是妥协了。
听筒里传来一阵略显凌乱的脚步声,背景中震耳的音乐和喧譁的人声逐渐减弱、远去,隨后是“砰”的一声关门声,將所有的嘈杂都隔绝开来,环境终於安静下来。
“行了行了,找到个储物间,够安静了。你说吧,到底什么事这么火急火燎的?”
勒东东的声音再次传来,虽然压低了,但依然能听出里面夹杂著几分被打扰的不爽和敷衍。
“你给我听清楚了。”
雷亮深吸一口气,低沉道:“江一鸣现在已经正式接任省公安厅厅长了。在这个阶段,必须给我加倍小心,千万要收敛,绝对不能在外面惹是生非,捅出任何篓子!否则,以他现在的位置和手段,一旦认真查起来,你之前乾的那些事很容易被翻出来,到时候证据確凿,谁都保不住你!明白吗?”
“知道了知道了,囉嗦。”
勒东东的语气满是不以为然,说道:“我最近老实得很,天天就是跟朋友喝喝酒、唱唱歌,根本没惹什么事,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
“你最好是真的老实,而不是嘴上说说。”
雷亮的语气没有丝毫放鬆,反而更加沉重:“勒东东,如果你再因为什么事情被弄进去,尤其是如果撞到江一鸣的枪口上,被他亲自盯上,那你就彻底完了!没有任何迴旋的余地!他新官上任,正需要立威,你千万別成了那只被杀的『鸡』!”
“哎呀,放心吧,我知道分寸,知道轻重。”
勒东东似乎嫌他太过嘮叨,快速说完这句后,便不由分说地掛断了电话:“我这边朋友还等著呢,先掛了。”
听著话筒里传来的急促“嘟嘟”忙音,雷亮缓缓放下手机,依旧站在原地,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心中的那份不安不仅没有消散,反而更加浓重了。
他了解勒东东的性格,骄纵跋扈,目中无人,根本听不进劝告。可是眼下,该说的狠话已经说了,他也没有其他更有效的办法,只能寄希望于勒东东这次真的能听进去几句,暂时管住自己,別在这个风口浪尖上惹出大麻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