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雪峰依旧习惯性早早来到单位。
自打刚入职做科员时,他便养成了提前到岗的性子。
先把办公室收拾得乾乾净净,给科长洗杯沏茶,诸事打理得利落妥当,再静下心梳理昨日未办结的工作。
后来升任副局长,局里其他领导都配有专人负责办公室保洁琐事,唯独孙雪峰一概不用,始终坚持自己收拾打理。
也正因这份不合群的低调拘谨,不仅钱斌打心底里瞧不上他,时常嘲讽他“天生劳碌命,享不了半点清閒福”,就连办公室的几个工作人员,也暗自觉得他性子软、好拿捏。
起初眾人还会趁著他没来,顺手帮著打扫一番,到了后来,索性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即便孙雪峰不在,也无人再主动替他收拾。
这天,孙雪峰刚掏出钥匙准备开门,却愕然发现办公室房门敞开著。里头几个人正忙前忙后打扫卫生,拖地的、擦桌的各司其职,就连平日里只围著钱斌打转的办公室主任,也在一旁煞有介事地指挥调度。
“大家仔细著点,孙局长的文件原先怎么摆放,整理完务必归位原样,別乱挪动,免得他找不到。”
“哎,你注意著,孙局长向来爱喝红茶,別泡成了绿茶。”
“把桌上那幅全家福擦乾净些,那可是孙局长的心爱之物,千万仔细点……”
眼前的场景恍若错位时空,孙雪峰当场怔在原地,下意识揉了揉眼睛,再三確认眼前一切並非幻觉。
办公室主任一扭头瞥见他,脸上立刻堆起殷勤的笑意,连忙迎了上来。
“孙局长,您来啦!”他刻意邀功般扫了眼整洁的办公室,“我们一早便过来了,特意给您收拾收拾屋子。”
孙雪峰心底莫名生出几分蹊蹺。
这个办公室主任,向来趋炎附势,喜欢踩低捧高,像宫里的太监一样,天天在拿著钱斌的话当令箭,即使被钱斌呼来喝去,动輒指著鼻子尖骂,也无怨无悔,恨不得搬个马扎坐在钱斌办公室门口等待旨意。
平日里,他对旁人都尊称孙雪峰为孙局长,唯独自己,永远刻意喊著生硬的“孙副局长”,分毫不肯放低姿態。今日怎么突然转了性子?不仅主动张罗打扫,还这般热情周到?
“不用麻烦大家,我自己收拾习惯了。”孙雪峰连忙客气推辞。
“您分管全局大事,这些琐碎杂事交给我们就好。”办公室主任满脸討好,又顺势试探道:
“孙局长,要不要乾脆换到钱局长那间办公室?那间户型通透、採光敞亮,比这间气派多了。”
孙雪峰心底越发纳闷:换去钱斌的办公室?以钱斌的性子,知晓了怕是要当场翻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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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思忖间,钱斌夹著公文包慢悠悠走来。
钱斌还不知道自己被免职一事,而手底下的人早就知道了。
官场之中向来如此,好事人人爭先报喜,免职调走这类糟心事,当事人往往是最后一个知晓的,如同婚姻里被戴绿帽子的那个人。
人人都抱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思,没人愿意主动跟他透露半句实情。
钱斌见自己的办公室房门紧锁,反倒一群人围著孙雪峰忙得热火朝天,顿时脸色一沉,语气带著几分慍怒呵斥起来。
“那边的人怎么回事?还不给我开门?”
“磨磨蹭蹭的,不知道按时打扫卫生?”
办公室主任看著他吹鬍子瞪眼的模样,脸上依旧掛著客套的笑,缓步走上前。
官场最是迎高踩低,喜新厌旧,这位办公室主任,平日里受了钱斌许多气,被他招之即来,呼之即去,训斥起来如同训儿子,从不给他留几分顏面。
现在钱斌被贬,如果他留在明州县,办公室主任也不敢怎么样。但听说他立刻要去海城开发区了,以后就是山高水长,恐怕再也不见,这位办公室主任就决定挖苦一番。
“钱局长……不对,该叫你老钱同志了。”
“老钱同志,如今你已经不是財政局长,原先那间办公室面积超標,按规定得腾出来。你收拾一下东西,往后就和其他科员一起坐大办公室吧。”
“你的具体分工,要等孙局长確定......”
钱斌当场愣住,半天没回过神。
“特么的,你是不是大清早喝糊涂了?我怎么就不是局长了?”
“竟敢安排我和普通科员挤一间办公室?”
办公室主任依旧笑意不改,缓缓开口:“老钱,你怕是还不知情,昨晚县里开了常委会,已经正式免去你的財政局长职务,由孙雪峰同志接任局长一职。”
“一派胡言!真有这种人事变动,包县长怎么可能不提前跟我通气?”钱斌瞬间情绪失控,当场拔高声音怒斥起来。
一旁的孙雪峰也心头巨震,暗自愕然:我竟突然接任財政局长了?
办公室主任全然不理会钱斌的暴怒,转而对著孙雪峰態度恭敬地道:
“孙局长,县委组织部刚打来电话,稍后就过来宣布您的正式任命。”
孙雪峰心中惊涛翻涌,瞬间想起前些日子,陈光明半开玩笑半认真问他的那句:“老孙,你有没有想法接任財政局长?”
这才过了几天,我就真的当上財政局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