酥脆到极致的口感,是她从未领略过的狂野。
淀粉焦糖化后那纯粹的、带著一丝回甘的甜,像一把钥匙,粗暴地打开了她被无数复杂酱汁封锁麻痹的味蕾。
她感觉自己不是在吃东西。
而是在吞咽一段被浓缩的时光。
那是阳光的温度,土地的厚重,铁锅的刚猛,与火焰的艺术。
她引以为傲三十年的味觉宫殿,在这一刻,被这最原始、最野蛮、也最纯粹的力量,轰然夷为平地。
什么蓝龙虾的鲜甜,什么鱼子酱的咸香,什么顶级和牛的油脂……
在这一口锅巴面前,皆为浮云。
皆为……垃圾!
她看著手中剩下的半块锅巴,像是看著神祇的碎片。
脸上,是神跡降临般的迷茫与惶恐。
“我……我过去吃的那些……到底是什么?”
这位美食界的女王,第一次,对自己的人生,產生了怀疑。
就在这时。
一个苍老而悲愴的怒吼,如平地惊雷,在大厅中炸响。
“都给我住手!”
是阿尔方斯!
那个被整个法餐界钉在耻辱柱上的“叛徒”。
他不知何时,已站在那群扭打成一团的米其林主厨面前,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涌动著火山爆发般的愤怒与悲哀。
“看看你们自己!看看你们现在的样子!”
阿尔方斯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激动而剧烈颤抖。
“你们的厨师服呢?你们的骄傲呢?你们法兰西厨神的尊严呢!”
“为了一口饭!你们像一群饿狗一样趴在地上撕咬!”
“这里是凡尔赛宫!不是猪圈!”
这几句诛心之言,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所有主厨的动作,都凝固了。
他们抬起头,看著阿尔方斯那张因失望而扭曲的脸。
脸上的狂热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羞耻,与无尽的茫然。
是啊……
我们……在干什么?
“阿尔方斯!你这个叛徒!你闭嘴!”
“酱汁之王”李维斯双眼血红,他从地上爬起来,指著阿尔方斯发出败犬的哀嚎。
“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你在媒体上吹捧他!我们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我吹捧他?”
阿尔方斯闻言,发出一声夜梟般悽厉的惨笑。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越过所有人,投向那个从始至终都像局外人一样,安静看戏的东方青年。
那目光,不再是崇拜。
而是一种,凡人仰望神明时的,敬畏与狂热。
“李维斯,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不是我在吹捧他。”
阿尔方斯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斩钉截铁的决绝。
“而是我们所有人,我们整个法兰西美食界,甚至没有资格,去评价他!”
“我们和他,早已不在同一个世界!”
他猛地一挥手,指向那些在水晶灯下,宛如艺术品般精致,却早已冰冷无人触碰的法式大餐。
“看看我们做的这些东西!”
“漂亮吗?昂贵吗?复杂吗?”
“可它们能让人忘记尊严,忘记身份,只为抢到一口而大打出手吗?”
“它们能让一个吃遍世界的美食女王,在尝到第一口时,就露出见到神跡的表情吗?”
“不能!”
阿尔方斯的声音,像审判的重锤,狠狠砸在每个法国厨师的心上。
“因为我们,终其一生,都在学著如何『做菜』。”
“而他,是在定义『好吃』!”
所有法国厨师的身体,都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他们看著那口空空如也的行军锅,又看看自己引以为傲的作品。
脸上,是世界观被彻底击碎后的,一片死灰。
输了。
从理论到实践,从精神到技艺。
输得,一败涂地。
阿尔方斯没有再看他们。
他迈著沉重的步伐,走到那些早已被嚇傻的媒体记者面前,走到了无数直播镜头之前。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陈旧,却依旧笔挺的厨师服,仿佛在整理自己一生的荣辱。
然后,他面向镜头,面向全世界。
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阿尔方斯,一个为法餐奉献了一生的厨师,一个被钉上耻辱柱的叛徒。”
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清晰,而又带著一丝解脱的颤抖。
“今天,我以罪人的身份,在此,为我过去所侍奉的一切,宣判!”
他缓缓直起身,眼中,有浑浊的泪光在闪动。
“世界美食的王冠,从今天起,不再属於巴黎。”
“一个时代……结束了。”
他顿了顿,再次转过身,向著林晓的方向,献上了自己,最为崇高的,第二次鞠躬。
“新的神祇,已经诞生。”
“他的名字,叫林晓。”
“他来自,华夏!”
这一刻。
世界,失声。
一个属於法餐的时代,落幕了。
而一个,属於华夏美食的,更加辉煌的,全新的纪元。
隨著这个老人,这个“叛徒”的加冕。
在今天,开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