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完，他放下碗。

意犹未尽地，打了一个长长的饱嗝。

那嗝里，都带著一股让他灵魂都感到安寧的米香。

他这二十多年，建立起来的，关於“美食”的宏伟宫殿，在这一刻，被这碗最简单的白粥，彻底地，夷为平地。

他老师穷尽一生，动用上百种顶级食材，藉助最尖端的分子技术，创造出的那个冰冷、孤高的“宇宙”。

在这碗充满了阳光温度和人间烟火的白粥面前。

显得那么……可悲。

“怎么样？”

王胖子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样子，脸上的得意再也藏不住了。

“我们林师傅的粥，比你那黑乎乎的蛋，好吃吧？”

安德烈没有回答。

他缓缓抬起头，看著王胖子。

那双总是盛满高傲与审视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近乎虔诚的迷茫。

“那个……黑色的液体。”

他的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带著不確定。

“那个『太阳』。”

“它到底……是什么？”

王胖子闻言，愣了一下。

隨即，他用一种看傻子般的眼神看著安德烈。

“那不就是酱油吗？”

“酱油？”

安德烈重复著这个完全陌生的词汇，脸上的困惑几乎要溢出来。

“酱油都不知道？”

王胖子撇了撇嘴，那神情仿佛在说“你这乡巴佬真是孤陋寡闻”。

“黄豆酿的唄。”

“我们华夏，家家户户都有的东西。”

“拌个饭，蘸个饺子，烧个肉，哪样离得开它？”

“它就是我们华夏人饭桌上的……太阳。”

王胖子说到最后，不自觉地挺起了胸膛，复述著林晓的话。

而安德烈，在听到“家家户户都有的东西”这几个字时。

他的身体，再一次，剧烈地晃动起来。

他感觉，自己那颗属於天才的，被骄傲层层包裹的心臟。

在这一刻，被这个粗鄙的胖子，用最朴实无华的语言，捅进了最致命的一刀。

他老师，和他自己，穷尽一生，妄图用最顶尖的科技，去人为地创造一个独一无二的“神”。

却没想到。

在东方，在这个古老的国度。

他们苦苦追寻的那个“神”。

竟然，就藏在每一户普通人家的厨房里。

藏在那一瓶瓶，最廉价，也最寻常的，黑色液体里。

这，才是真正的神跡。

一种属於所有人的，平民的神跡。

安德烈，悟了。

也，彻底败了。

他缓缓地，从那张硬板床上站起。

对著眼前这个，他昨天还无比鄙视的胖子。

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

他的声音里，再也没有半分高傲。

只剩下，一个迷途的求道者，在找到方向后，最纯粹的感激。

然后，他走出了这间破旧的房间。

他没有再去找林晓。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那个资格。

他只是走到了那家“五元自助”的门口。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不知何时被塞进去的，皱巴巴的五元纸幣。

然后，像一个最虔诚的信徒，默默地，排在了那条望不到头的长龙的队尾。

他要用自己的舌头，去亲自感受。

去亲自品尝。

这个被他鄙视过的，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温暖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