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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翁法罗斯的天穹深处,传来一声女人的嚎叫。
那声音不像是人通过喉咙发出的,更像是整片天空本身在尖叫,带著某种濒死的疯狂。
紧接著天幕开始闪烁,像一块老旧的显示屏,暗下去又亮起来,亮起来又暗下去,附著在天幕上的那抹死亡芭比粉色的光晕在这一刻剧烈跳动起来。
奥赫玛城里有人抬头,有人跪倒,有人捂住耳朵蹲在墙角,但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荒原尽头的海滩,流星拖著长长的尾焰砸进污浊的沙滩,炸开一团冲天的烟尘。
碎石和砂砾像雨一样落进海里,激起密密麻麻的水花,烟尘缓缓散去,露出一个蜷缩的人形。
他身披残破的斗篷,还在冒著细烟。
一柄残破的大剑斜插在几步外的礁石缝里,剑身上的裂纹从刃口蔓延到护手,另一柄弯月状的仪式剑歪斜地扎在沙滩上,顶端悬浮著一枚火种。
火种在缓缓旋转,暗金色的液態纹路在晶核表面流转,每一次脉动都让周围的空气微微扭曲。
黑衣人缓缓睁开眼,瞳孔涣散,目光无法聚焦。但即便如此,他依然透过铁质面罩的缝隙,望向那片同样污浊的海面。
海浪拍打著岸边,黑色的泡沫在沙砾间炸开,发出“噗噗”的声响。
海水是污浊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染了太久,连水本身都失去了作为水的资格。
海面上漂浮著不知名的碎屑,暗红色的泡沫在浪尖上翻滚,偶尔有什么东西从水下一闪而过。
岸边的海浪拍过来,裹挟著黑色的泡沫和细碎的沙砾,带著一种粘稠的、令人不適的触感涌向岸边,却在触及黑衣人周身之前就被蒸发了。
“嘶——”
水汽升腾,化作一股焦灼的白雾在空气中飘散,又被海风吹散。
四亿火种的热量在体內翻涌、烧灼、撕裂。
从骨髓深处燃起,沿著血管向四肢百骸蔓延,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骼、每一条神经都在被灼烧。
他缩在沙滩上,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像是某种被囚禁已久的困兽发出的、最后的嘶吼。
树庭一战之后,那枚打入他心臟的金色子弹诡异的压制了火种不停的灼伤,却带来另一种身体近乎被碾碎又重组的剧痛。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將他整个人拆散,又一寸一寸地拼回去,再拆散,再拼回去,周而復始,永不停歇。
那种痛让他不由得开始怀疑,这是否已经是终点。
海的另一端,是他无数次踏上轮迴的起点。
记忆早已在火种的灼烧下处於分崩离析的边缘。
刻骨铭心的画面变得模糊、破碎、交错重叠,如同一面被砸碎的镜子,面孔在记忆中褪色、扭曲,只剩下一团团模糊的光影。
他甚至分辨不清那究竟是谁的脸,又是哪一世轮迴中留下的残影。
但有一件事,他永远不会忘。
因何启程。
黑衣人摊开身子,躺在沙滩上,仰面看著微微泛起粉色的天幕,他盯著那层粉色看了很久,忽地低低笑出了声。
33550336次的轮迴后,他们终於等到了变数到来。
他们的出现,打破了轮迴中所有既定的轨跡,黑衣人的呼吸急促了一瞬,隨即又缓缓平復。
只是仍不免有些遗憾,没能看到翁法罗斯的黎明。
“眾人……將与一人离別……”
破碎的面具下,他唇齿无声地翕动著,拼凑出那句早已刻进骨血中的讖言,“……惟其人……將覲见奇蹟。”
声音被咸腥的海风裹挟著,撕扯得支离破碎。
话音刚落,他身旁的数据流开始闪烁,隨即急速扩张,化作一道半透明的门扉。
黑衣人察觉到有人靠近,身体猛地绷紧,右手本能地在地面上一按,撑著残破的身躯就要起身。
那枚嵌入他心臟的金色子弹在这时猛地炸开一股剧痛,疼得他整个人重新跌回沙地。
那刻夏从门中走出,落在污浊的沙滩上,斗篷的下摆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站在黑衣人身旁,低下头,看著那道瘫倒在沙滩上的黑色身影,露在外面的眼睛里翻涌著极其复杂的情绪。
悲悯,难过,愤慨皆有。
那绝不是一个人面对陌生人时该有的表情,那是一个老师看著自己最骄傲、却也最让人操心的学生时才会露出的神情。
海风將咸腥的气息送入鼻腔。风中还掺杂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薄荷清香,那是那刻夏身上惯有的味道,清冽,冷静,带著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想要放鬆下来的魔力。
那刻夏又往前走了两步,在那道蜷缩的身影旁边停下来:“哀丽秘榭的白厄,”
他的声音带著一种讲课讲到一半被学生气到、又硬生生把火气压下去的克制,“你的理想是什么?”
黑衣人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呆了很久才伸出手,撑住沙滩,上半身一寸一寸地抬起来,面朝海面抱起膝盖,沉默了很久。
“……我的……理想……將他们……带往明天……”
那刻夏嘆了口气,坐在了污浊的沙滩上,望著海面尽头。
“已经足够了。”他的声音比平时放轻了许多:“哀丽秘榭的白厄,你並非我熟知的那个他。你的经歷,也与我记忆中的那个学生天差地別。”
他转过头,独眼望著那张铁面,“但有一点从未变过——白厄,是我最骄傲的学生。不管你走了多远,把自己变成了什么模样。”
黑衣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那刻夏收回视线,望著那片被微粉色天穹映照得有些诡异的海面:“来听听老师在永劫轮迴的末端,为你出的结业考。如何?”
黑衣人点了点头,缓缓抬起手按住铁面的边缘,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他將面具取下,放在身前的沙滩上。
面具下,是碎裂不堪的面容,遍布著数不清的裂痕。
那些裂纹从额头一直蔓延到下頜,横在脸颊上、穿过眉骨、绕著嘴角,像是碎后又重新拼合在一起的瓷器。
那刻夏看著那张破碎的面容,声音不重,却字字分明:“成为你自己。”
黑衣人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笑,但那张碎裂的脸上实在挤不出什么表情。
他只是点了点头,將那柄残破的大剑和仪式剑从沙滩上捡起来,握在手里。
他抬起头,再次望向海的另一端。
那里,是他无数次踏上轮迴的起点,也是他无数轮迴跋涉后,即將抵达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