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记忆碎片太多,太杂,也太乱了。
她活了太岁月,吞噬了太多人,融合了太多的记忆碎片。
那些东西在她体內沉淀、堆积、发酵,变成一团巨大到她自己都理不清的混沌。
她以为只要够强,就能够消化一切。根本没有意识到,那些看似无害的记忆碎片,终有一日会成为反噬她的利刃。
而传入她意识空间內的乐声激起了那些本应被死死压制的记忆碎片,像是无数把锋利的刀。
幻朧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一层层地剥离,像是有人用一把锋利的刀在她的意识体上层层剥落外壳。那些被剥离的部分並没有消失,而是被停云接住、吸收、化为己有。
“我会像你对我做的那样,”停云的声音在意识空间中迴荡,带著一种让幻朧毛骨悚然的平静,“夺走你的一切。样貌、名字、身份……力量。”
幻朧拼尽全力想要挣脱,但虚无的力量还残留在她的意识中,让她的每一次挣扎都像是在泥沼中翻滚,越用力,陷得越深。
“不!这不可能!”
她扭曲、撕裂、重新组合,又再度扭曲,像是一团被揉捏得不成形状的泥巴,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恢復最初的形態。
停云居高临下地俯视著她,眼神不再是方才的温柔笑意,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恨意,和压抑了太久终於可以宣泄的快意。
她看著幻朧蜷缩在地上的那副狼狈模样,看著那具由毁灭和丰饶塑造出的躯体在自己的攻击下摇摇欲坠,嘴角终於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別著急,这才哪到哪?”
她慢慢蹲下身,与幻朧平视,纤细的手指轻轻挑起幻朧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看著自己的眼睛。
“我会让你好好感受一下,那八百二十七条人命的分量。”
逐渐染上金色的眼瞳在意识空间的暗淡光线中散发著刺目的光芒,像是两颗被点燃的恆星,要將一切都焚尽。
幻朧挣扎著想要说话,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不光是声音,连带著她对自己身体的感知也在逐渐丧失,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的掌控中一点一点地剥离,而她却只能眼睁睁地看著。
停云的指尖在幻朧的下巴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我会用你的力量,去践行你这一生从未做过的、你应该做的事。”
幻朧的眼睛里终於浮现出了恐惧:“你不会成功的,你只是个凡人……你不可能……你不可能取代我……”
停云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带著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嘲讽。
那眼神比任何力量输出都更让幻朧感到屈辱。
幻朧的身形在火焰中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內部抽空了一般,整个躯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坍缩。
“不……”幻朧的声音带著绝望,“这绝不可能……你只是个狐人……一只小小的、微不足道的狐人……”
她开始拼命挣扎,试图从这片囚笼中挣脱出去,但那些记忆碎片从四面八方涌来,將她整个人缠成一枚密不透风的茧。
“疯了……你疯了……负创神赐下的力量,你也配?!”
“这就不劳阁下费心。”
停云笑著点头,“小女子確实是疯了。从商团覆灭的那一天起,我就曾对天弓起誓,支撑我活到现在的,从来不是什么对生命的眷恋,而是——”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点在幻朧的眉心:“要让您,血、债、血、偿。”
“轰——!!!”
外部,幻朧的身躯轰然炸开。
无数的记忆碎片从她体內喷涌而出,如同开闸的洪水,在星空中炸开一团绚烂的光海。而在光海的最中央,停云的身影静静地悬浮著。
她的眼眸泛著淡淡的融金色光泽,身后九条巨大的狐尾虚影在星空中展开。
幻朧拼尽最后的力量,捨弃了自己大部分的力量和意识,將自身压缩成一枚微小的、几乎不可见的光点挣脱出来,狼狈地钻入了命途狭间。
缝隙在幻朧身后缓缓合拢。
停云没有追赶,只是站在虚空中,看著那道缝隙一点一点地缩小、闭合,直到彻底消失在视野中。
九条巨大的狐尾虚影在身后慢慢收拢、归於一条,但那股慑人的压迫感並未完全散去。
她的目光越过无尽的星空,穿透命途狭间的阻隔,落在幻朧躲藏的方向。
“幻朧。”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命途狭间的屏障,传入那道狼狈逃窜的暗红色光点中。
“逃吧。在恐惧中绝望丑陋的挣扎吧。”
停云染上金色的眼瞳注视著那缓缓闭合的裂隙:“我向天弓起誓,这绝非结束。我们,来日方长。”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不属於这片星空的注视,从不可知的高处垂下。
注视带著猎手的审视,带著冷酷的权衡,在停云身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
嵐的目光只是淡淡一瞥,审视了片刻,隨即缓缓收回。
一艘流线型的飞船从远处缓缓驶近,船身上流淌著柔和的光晕,在星空的映衬下格外显眼。
知更鸟站在舱內,脸上带著几分还未完全消散的疲惫,嘴角却掛著一抹淡淡的、真切的微笑。
舱门滑开,停云敛起周身的杀意,迈步走入舱內。
她微微躬身,长发从肩头滑落,朝知更鸟施了一礼:“知更鸟小姐,有劳了。”
“停云小姐不必客气。”
知更鸟声音温和,带著几分郑重:“我不过是受螺丝咕姆先生与驭空女士所託,何况……平心而论,仙舟联盟与匹诺康尼之间若能藉此契机建立良好的往来,於情於理都是一件好事。”
停云直起身,对上知更鸟的目光:“无论如何,能为鸣火商团的827条性命討回公道。知更鸟小姐的大恩大德,小女子铭记在心。”
……
命途狭间內,幻朧化作人形狼狈地跌坐在地。
她的脸色惨白,五官都因为痛苦而微微扭曲,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掏空了一样,那些曾经被她视若珍宝的力量,如今已经失去了大半。
更可怕的是意识深处那道挥之不去的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怎么都癒合不了。
抢夺而来的丰饶赐福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修復她的躯体,但那种从灵魂深处传出的、空洞般的虚弱感,需要更多的力量来填补。
“哐……哐……哐……”
皮鞋踩在命途狭间的地面上,发出的清脆声响由远及近。
幻朧猛地抬起头。
一个戴著礼帽、身著正装的男人正从不远处走来,步伐不紧不慢。
男人在幻朧面前停下,微微欠身,抬手摘下礼帽。
帽子下面没有脸,没有五官。確切地说,帽子下面的脑袋位置,是一只紫色的手掌。五根手指修长而细瘦,以某种不符合关节结构的姿態展开。
掌心的纹路清晰可见,隱约组成一个像是笑又像是哭的扭曲图案。
男人將礼帽抱在怀中,朝幻朧微微倾身:“哎呀,这不是幻朧女士吗?”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带著一种说不上来的、让人起鸡皮疙瘩的温和:“抱歉抱歉——”
男人將礼帽重新戴回头上,声音里多了些许近乎促狭的笑意:“我要收回前言了。十个琥珀纪內不再被超越什么的——”
男人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几分,带著一种发自內心的讚赏:“是我目光狭隘了。您这不就超越了自我吗?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啊。”
他的视线在幻瓏那张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声音带著一丝夸张的嘆息。
“竟然被一位狐人小姑娘搞得狼狈至此,实力十不存一。嘖嘖,真是一场精彩绝伦的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