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雾被引进了二楼的一个单间,房间不大,但收拾得乾净。
中间是个两米见方的石砌浴池,池底铺著光滑的鹅卵石,热水从池壁的铜管里汩汩往外冒,蒸腾的白雾很快填满了整个房间。
墙上掛著个木头架子,上面摆著两样东西。
一小块像是香皂一样的东西,还带著纸包,上面小字写著青藤皂,去污除垢,活血化瘀等字样。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去污除垢会跟活血化瘀搅在一起,但看著倒是新鲜。
还有一条应该是毛巾一样的东西,但上面没毛,只能说是巾。
没有沐浴露,没有洗髮水,看来是一块香皂顶所有。
考虑到修罗星的民生科技水平,这东西在本地大概算是高端货了。
黎雾脱了那身破烂衣服,把自己沉进热水里。
烫。
舒服。
阿飞这具身体的確有日子没洗了,那种突如其来毛孔全部张开的畅快感让黎雾都忍不住长出了一口气。
或者说,黎雾本身也的確久违的感到舒服。
作为北方人,浴池泡澡这种事应该习以为常了,可略做回忆,他好像已经忘了泡澡是什么感觉了。
还记得好像只有八九岁的时候,父亲就开始常带他去泡澡堂子,隨后就跟著养成了习惯,一个月半个月的,不管在家洗没洗澡,都要去放鬆放鬆,顺带搓个透亮的澡。
但父母姐姐他们出事以后,重担压在身上,他就不捨得去了,哪怕最基础的洗搓只要30块。
有钱了以后嘛,冲个澡对他来说都得挤时间。
今天接著阿飞的身体,竟然感受到了久违的鬆弛,不自觉的就靠在池壁闭上了眼睛。
可惜十几分钟后,搓澡师傅敲门而入的声音將黎雾弄醒了。
“这位爷,您是现在搓,还是再泡一会儿?”
“搓吧。”黎雾站起身,很自觉的躺在一旁的平台上。
搓澡师傅应了一声,擼起袖子,从隨身的小木盆里取出一块细麻澡巾。
师傅先把搓澡巾在热水里浸透拧乾,缠在手上,然后一手撑著池沿,一手按在黎雾后背上。
第一下。
搓澡巾从脊柱推到肩胛骨,力道沉稳,手法老练。
然后师傅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倒不是搓不动,而是搓下来的东西让他有点意外。
搓澡巾的粗糙面上已经掛了一层灰黑色的泥卷,不是常见的薄薄一层,而是肉眼可见地堆了起来,像刮下来的墙皮。
师傅没吭声,在水里甩了一下搓澡巾,接著搓。
第二下,从后颈推到肩膀。
又是一层。
第三下,沿著脊椎往腰眼走。
这次搓出来一套泥条,再皮肤上滚了一圈,又顺著平台跌到地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啪嗒声。
搓澡师傅终於没忍住,低头看了两眼。
在这高档沐堂干了好几年了,自认也算有些见识,但这么有手感的还是第一次。
说明这泥不是一层,是好几层,一层干了又糊一层,糊了又干,干了再糊,年深日久地堆成了壳。
“爷。”搓澡师傅终究忍不住逾越了本分,忍不住问了一句:“您这......多久没洗了?”
这石头看著粗糙,摸上去却有细密的颗粒感,入水不滑,是修罗星澡堂子里专门用来搓硬皮的主打工具。
黎雾眼皮子颤了一下,愣是没好意思睁开。
这种场面他也没经歷过啊!
上学那会儿脸皮薄,哪怕是花钱搓澡天经地义,也会悄悄自己简单搓几下,才好意思去找搓澡师傅服务,生怕人家像现在这样问上一句。
虽然现在脸皮锻炼的厚了,可泥条落地的那一声『啪嗒』,也差点把他脸皮炸了。
而且他特么上哪知道阿飞上一次洗澡时什么时候了。
估计矿场里的洗澡就是在洗矿的浑水池里胡乱涮两下,那水本身比人还脏,洗了跟没洗区別不大。
至於热水泡澡搓泥这种待遇,阿飞应该是没体验过。
师傅也知道自己逾越了,没有追问,手上的力道很自觉的重了几分。
搓澡巾推过去的时候,泥卷被挤出来的速度比刚才还快,有些细碎的颗粒直接弹了起来,溅在池边的水渍上,发出细密的噼啪声。
师傅的嘴角和黎雾的嘴角同时抽了一下。
“那个,搓完打个盐奶吧。”黎雾忍不住主动提出了加项。
可惜搓澡师傅一脸疑惑:“您是要饮品吗?奶里要放盐吗?”
黎雾这才反应过来,修罗星搓澡没有盐奶这个项目。
“搓澡有什么其他项目,你看著安排,额...难得从妖兽山脉出来一趟,多放鬆放鬆。”
“小的明白了。”搓澡师傅的声音明显热情了许多,总算让黎雾的尷尬稍稍缓解了一些。
搓完一面换一面,前胸还算好,但等搓到脖子的时候,师傅的眉头又跳了一下。
矿渣粉嵌进了皮肤纹理里,跟油脂和汗渍搅在一起,搓澡巾在上面推了两下,掉下来的泥直接是片状的,指甲盖大小,一片一片地剥落,跌进池子里。
啪嗒。
啪嗒。
啪嗒。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包间里格外清晰。
黎雾盯著池子里漂起来的东西,忽然觉得这可能是他有生以来最尷尬的时刻,没有之一!
蓝星第一人,新联军事总指挥,华国上將,哪怕玩无间道的分身都混成修罗星的伯爵了。
此刻却趴在修罗星一个澡堂子的浴池边,看著一个陌生男人从他脖子上刮下来指甲盖大的黑泥片,一片接一片地往地上掉。
搓澡师傅倒是面不改色,除了那一句让人尷尬的问题以外,其他方面倒是蛮专业的,换了块细一號的搓澡巾,开始了第二遍。
第二遍比第一遍乾净了不少,但搓下来的泥还是灰色的。
这回搓澡师傅都尷尬了,欲言又止。
黎雾虽然看不见搓澡师傅的表情,却也知道什么问题。
正常估计就是两遍,可搓澡师傅很卖力了,却好像没搓乾净。
“再搓,额外加钱。”黎雾说这话的时候,心里竟然感觉到莫名的轻鬆。
第三遍,搓澡师傅的心也莫名轻鬆了一些,终於见到肤色了,同时显露出来的还有大大小小的旧疤。
虽然这“肤色“也不是什么正常的肤色。
阿飞的皮肤常年不见光又被矿渣侵蚀,这么一搓完,竟然白了好几个號,显得有些惨白。
“爷,您这底子不错。”师傅一边搓一边说,语气跟聊天气一样平淡:“回头每隔十天半个月来搓一次,皮肤能养回来不少。”
黎雾嗯了一声。
师傅不再说话,专心干活。
第四遍终於来到加项了。
没有盐奶,但有一种油,也不知道是不是精油。
的確像前台说的,搓澡师傅还是武师,手掌上竟带著灵力,顺著筋脉推了一遍,感觉异常通透。
“爷,您右肩膀和腰上各有一处老伤,结了硬块了,一次推不透,下次来我帮您慢慢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