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一个鬼子从石头后栽出来。
砰。
另一个刚抬头,钢盔就猛地一歪,整个人顺著坡滚了下去。
李云龙看都没看,只低头蹲到苏勇身边。
“苏勇。”
苏勇眼皮动了动。
李云龙把声音压低了些。
“援兵到了。”
苏勇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听清,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赵刚凑过去。
“他说什么?”
苏勇费力地睁开眼,目光越过李云龙,看向那面破旗。
“旗……別倒。”
李云龙喉咙一堵。
他猛地站起来,伸手抓住旗杆。
那根铁桿早被打得坑坑洼洼,底下的土也鬆了,风一吹就晃。
李云龙两只手死死抱住它,像抱住一个活人。
“倒不了。”
他咬著牙说。
“老子在这儿,它就倒不了。”
灰樑上的援兵越来越近了。
最先衝到山脚的是一支小队,领头的干部满脸尘土,隔著老远就喊:
“独立团!”
“李团长!”
赵刚扶著石壁站起来,声音沙哑却清楚。
“鹰嘴岩阵地还在!”
“独立团还在!”
那干部脚步一顿,隨即红著眼吼道:
“快!担架队上去!”
“机枪掩护!”
“把鬼子压下去!”
两挺轻机枪立刻在山脚架开。
噠噠噠——
密集的火舌扫向山腰。
那些残余鬼子终於彻底崩了。
有人丟枪逃命,有人跪在地上发抖,还有人试图往乱石里钻。
孙德胜抹了把脸上的血,咧嘴笑了。
“娘的,现在知道跑了?”
李云龙抱著旗杆,听著身后的枪声,听著山下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终於慢慢鬆了一口气。
可他没坐下。
他只是抬头,看著那面残破的旗在风里翻卷。
硝烟里,旗色暗红。
像血。
也像火。
担架队衝上来的时候,山顶上几乎已经没有一块完整的地。
领头的卫生员刚翻过石坎,脚下一滑,差点踩到半截断枪。他抬头一看,整个人愣住了。
壕沟像被铁犁翻过一遍。
沙袋破了,木桩断了,石壁上全是黑洞洞的弹痕。尸体一层压著一层,有的还保持著往前扑的姿势,手指死死扣在扳机上。
他见过惨的阵地。
可没见过这样还能守下来的阵地。
“別愣著!”
赵刚一把拽住他,指向壕沟边。
“先救重伤!”
“苏勇,张大彪,王喜柱,还有那边几个!”
卫生员这才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衝过去。
两个担架兵抬起苏勇时,苏勇突然睁了下眼。
他看见陌生的灰蓝军装,嘴角动了动。
“援兵……”
赵刚俯身握住他的手。
“到了,真到了。”
苏勇的眼神慢慢松下来。
他像是终於卸下了什么,手指一软,垂了下去。
赵刚心口猛地一紧,立刻去探他的鼻息。
还有。
很弱,但还有。
“快!”
赵刚声音都变了。
“他还有气!”
担架兵咬著牙,把苏勇往山下抬。
路过旗杆时,担架微微一晃。
苏勇的头偏了一下,像是又看了那面旗最后一眼。
风从山口灌过来,残旗猛地展开,破开的边角在空中抖得笔直。
李云龙还抱著旗杆没鬆手。
直到確认苏勇被抬下去,他才慢慢坐到地上。
不是坐。
更像是整个人被抽了骨头,一下塌了下去。
赵刚走到他身边。
“老李。”
李云龙低著头,半晌才骂了一句。
“娘的,疼。”
赵刚这才看见,李云龙左肩上也被弹片削开了一道口子,血顺著袖管往下淌,已经把半只手染红了。
“你受伤了怎么不说?”
李云龙抬眼瞪他。
“说了能多长二两肉?”
赵刚又气又急,刚想叫卫生员,李云龙却一把按住他。
“先顾別人。”
“老子这点伤,死不了。”
山下的枪声渐渐停了。
援兵已经把残余鬼子往谷底压了下去。远处偶尔响起几声短促的枪响,很快又被山风吞没。
灰梁方向的黑烟还在飘。
夕阳斜照下来,烟柱被染成暗红色,像一条掛在天边的血带。
援军的干部终於爬上山顶。
他看见李云龙,立刻敬礼。
“李团长!旅部命令,接替鹰嘴岩防务!”
李云龙撑著旗杆站起来。
“接替?”
他嗓子哑得厉害,却还是硬邦邦地问。
“山下搜乾净没有?”
“正在搜。”
“电话线割断没有?”
“工兵班已经去了。”
“灰梁炮兵阵地呢?”
“被咱们炮火打烂了,残敌正在清剿。”
李云龙点点头。
“那就好。”
他把手从旗杆上拿开,掌心全是铁锈和血。
那干部看著他,又看了看阵地上的惨状,喉结滚了滚。
“李团长,你们……辛苦了。”
李云龙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难看。
“辛苦个屁。”
“守阵地嘛,守住了就是本分。”
他说完,转身看向还活著的那些人。
孙德胜靠著石头坐著,马刀横在膝上,已经闭上眼,却还没松刀。
赵二栓抱著枪,眼睛仍盯著山腰,像是只要还有一个鬼子露头,他就能再打一枪。
马小六被包扎左臂时疼得直抽气,却死活不喊。
王喜柱趴在电台旁,满脸灰土,嘴里还念叨著:“电台別碰,线头断了我还得接……”
张大彪被两个人架起来,脚刚离地就骂:“轻点!老子肠子还没掉,你们先给我晃掉了!”
李云龙看著看著,眼眶又红了。
他扭过头,狠狠吸了口气。
赵刚站在他旁边,声音很低。
“老李,咱们守住了。”
李云龙没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抬头看向那面旗。
残旗在风里翻卷,破洞透著天光。
“是啊。”
他哑声说。
“守住了。”
“可这帐,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