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头吩咐魏和尚:“把孙德胜叫来。”
不多时,孙德胜进了草棚。
他的左臂还缠著绷带,走路时肩膀一高一低。听完任务,他没有半句废话,只问:
“炸药多少?”
旅长道:“两包,另加四颗手榴弹。”
孙德胜咧嘴。
“够了。”
苏勇补充道:“別炸桥面,炸桥墩。桥面炸了鬼子能铺木板,桥墩断了才难修。”
孙德胜看向他,点头。
“明白。”
苏勇又在地图上比了一下。
“撤的时候別走来路。炸完之后,鬼子一定沿干河沟搜。你们往西钻苇子盪,从牛背梁绕回来。”
孙德胜记在心里。
“还有吗?”
苏勇想了想。
“有。別恋战。桥断了就是贏。”
孙德胜笑了一下。
“苏参谋,你放心,我孙德胜虽然莽,不傻。”
李云龙哼了一声。
“你是不傻,就是有时候不要命。”
孙德胜立正。
“团长,骑兵连剩下的人不多了。可只要还有一个能喘气的,鬼子的路就別想走痛快。”
这一句话说得棚里一时没人接。
李云龙走过去,替他把肩上的绑带紧了紧,声音低了几分。
“活著回来。”
孙德胜点头。
“是。”
半个时辰后,孙德胜带著六个人下了鹰嘴峰。
他们没有点火,也没有走大路。每个人腰里別著短枪,背上绑著炸药和绳索,脚上裹了布,踩在石头上几乎没有声音。夜色很快把他们吞没,只剩山风吹过松针,沙沙作响。
这一夜,苏勇没睡。
林小禾让他躺下,他躺了。
可眼睛一闭,脑子里就是柳树桥的地形。
桥东头有鬼子岗哨。
桥西头有土坡。
河沟里有枯草,能藏人,也能藏枪口。
县城援兵若已经提前出发,孙德胜他们可能会正面撞上。
他越想,胸口越闷。
林小禾坐在一旁缝纱布,见他翻来覆去,忽然道:“你再这么想下去,桥没炸,你先把自己想死了。”
苏勇苦笑。
“想不想,它都在那儿。”
林小禾停下针线。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多想一步,就能多救一个人?”
苏勇沉默。
林小禾抬头看他。
“可你不是神仙。”
这话很轻,却像针扎进苏勇心里。
他当然知道自己不是神仙。
他救不了所有人。
灰梁破庙下的老和尚,黑水沟里没抬出来的伤员,老鬆口石缝里被炸碎的战士,还有那些连名字都没留下的人,他一个都救不回来。
可只要他还醒著,他就忍不住去想。
哪怕多想出一条路,多拖住鬼子一刻,多让一副担架走出一里地,也好。
林小禾见他不说话,嘆了口气,把手里的半块干饼递给他。
“吃了。”
苏勇接过来。
饼硬得像石头,嚼在嘴里满是粗粮渣。可他还是一点点吃完了。
天快亮时,山下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爆响。
轰——
声音很沉,隔著两道山樑传过来,仍旧震得鹰嘴峰上的松针簌簌落下。
紧接著,又是一声。
轰!
道观里不少伤员被惊醒,纷纷撑起身子。
李云龙从草棚里衝出来,望向南边。
片刻后,负责瞭望的战士从崖边跑回来,满脸兴奋。
“桥炸了!”
“柳树桥方向冒大烟!”
李云龙狠狠一挥拳。
“好!”
旅长也终於露出一点笑意。
可苏勇没有立刻笑。
他在等第二个消息。
桥炸了,不代表人回来了。
太阳升起后,山路上才出现几道身影。
孙德胜回来了。
六个人去,回来了五个。
孙德胜半边身子都是泥,左臂的绷带又被血染透。他身后两个战士架著一个伤员,另一个人背著一支缴来的三八大盖,脸上却没有半点喜色。
李云龙迎上去,目光扫了一圈,脸色一沉。
“小许呢?”
孙德胜站住,喉咙滚了滚。
“留下断后了。”
没人说话。
山风吹过来,冷得刺骨。
孙德胜低著头,声音有些哑。
“炸桥的时候,桥东头岗哨发现了。小许腿上中了一枪,跑不快。他把剩下两颗手榴弹抱著,等鬼子追进河沟才拉弦。”
李云龙嘴唇抖了一下。
他想骂,想吼,可最后只是抬手拍了拍孙德胜肩膀。
“记上。”
赵刚低声道:“名字记上。”
马小六站在人群后头,眼眶红了。
小许昨晚走的时候,还跟他借过那根木棍,说回来要削成菸袋桿。马小六当时笑骂他想得美。
现在棍子还在,人没了。
林小禾接过伤员,立刻带人处理伤口。
孙德胜却没有去包扎,而是先走到苏勇面前。
“桥墩断了。”
他说。
“鬼子修不了快。”
苏勇点头。
“你们做得好。”
孙德胜盯著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道:“小许临走前让我带句话。”
苏勇一怔。
“什么?”
“他说,让苏参谋別总皱眉头。你一皱眉,大家都觉得又要出事。”
苏勇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半晌,他才低声道:“我记住了。”
孙德胜这才转身去让林小禾包扎。
柳树桥被炸的消息,很快通过各处暗哨传回。
县城援兵被堵在桥南,鬼子工兵赶去抢修,至少要耽误一天。松岛得知消息后,在青石镇指挥室里砸碎了一只茶杯。
他终於意识到,自己从昨夜起就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牵著走。
灰梁电台有问题。
黑水沟的防御可能是假的。
八路的伤员很可能早已转移。
可等他反应过来,柳树桥断了,青石镇不敢空虚,小王庄被独立团主力压著,县城援兵又过不来。
他手里的棋,忽然全慢了一步。
而战场上,慢一步就是输半条命。
中午时分,葛顺截获一段鬼子明码急电。
青石镇要求小王庄固守,不得出击。
县城援军原地待命,等待桥樑修復。
松岛亲率一个加强小队,下午从青石镇出发,向灰梁方向搜索。
听到最后一句,草棚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李云龙眼睛眯了起来。
“松岛亲自出来了?”
赵刚神情凝重。
“他应该是要查灰梁破庙和黑水沟。”
旅长看著地图,手指轻轻敲在灰梁和鹰嘴峰之间。
“他带的人不多,但都是精锐。目的不是打大仗,是確认我们的位置。”
苏勇缓缓道:“不能让他確认鹰嘴峰。”
李云龙抬头看他。
“你又有主意了?”
苏勇看著地图,沉默片刻。
“松岛既然亲自出来,说明他已经怀疑灰梁电台失守。我们再发电报没用。他要亲眼看。”
赵刚点头。
“那就得给他一个能亲眼看见的假象。”
苏勇的手指移到黑水沟南侧。
“让黑水沟活起来。”
李云龙一愣,隨即明白了。
“疑兵?”
“不只是疑兵。”苏勇道,“要让他觉得,伤员还在黑水沟,八路主力正在准备撤离,但没撤乾净。”
旅长眼神微亮。
“给他一个半真半假的机会。”
苏勇点头。
“他若看见黑水沟完全空了,就会立刻往北追。可他若看见黑水沟还有火、有担架、有药箱、有撤退痕跡,就会判断我们刚开始转移,主力还在附近掩护。他会小心,会等,会调兵。”
李云龙咧嘴。
“让他再慢一拍。”
“对。”苏勇低声道,“只要再慢一拍,鹰嘴峰以北的山洞就能全部藏好。到时候他就算追到峰下,也找不到人。”
赵刚立刻安排。
“黑水沟那边还有民兵熟地形,让他们点三处烟火,搭两副假担架,把空药瓶和破绷带丟在窑口。再派几个人故意从北坡撤,留下脚印,但脚印不能通向鹰嘴峰,要引去野猪岭。”
旅长补充:“野猪岭有三条岔路,適合甩尾。”
李云龙看向魏和尚。
“和尚,你带人去接应。別跟松岛硬碰,咬一下就走。”
魏和尚点头。
“明白。”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鹰嘴峰又忙起来。
能走的轻伤员被安排进更深的山洞,重伤员用树枝和草帘遮住洞口。电台转移到道观后山的石缝里,只留一根极细的天线藏在松针间。炊烟全部熄灭,火坑用湿泥盖住。
林小禾带著卫生员清点药品,把最重要的消炎粉、止血粉和纱布分成三份,分別藏在不同洞里。她做这些时,脸上没有慌张,只有一种紧绷的冷静。
苏勇想帮忙,被她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你现在最大的用处,就是躺著別添乱。”
苏勇只好坐在石墙边,看著眾人行动。
他忽然发现,自己其实並不是唯一在拼命的人。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法子拼。
李云龙用枪和胆子拼。
赵刚用稳和细拼。
旅长用整盘棋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