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嘴峰上,葛顺很快截到这段短报。
“鬼子让青石镇封野猪岭南口,小王庄注意北沟。”
李云龙听完,嘿嘿一笑。
“和尚把鱼引偏了。”
赵刚却没笑得太早。
“松岛没有全信。他只是把搜索重点放到野猪岭。黑水沟还有鬼子。”
旅长问:“黑水沟那十个鬼子的位置?”
暗哨回报:“在沟口和窑洞附近,没有往鹰嘴峰方向走。”
旅长点头:“那就先不动。”
苏勇坐在墙边,听完消息,低声道:“松岛会在野猪岭停到天黑。”
李云龙回头:“为啥?”
“他不敢夜里进岭,又不甘心退。他会等青石镇的人封住南口,再看有没有脚印出岭。”
赵刚道:“那魏和尚怎么办?”
苏勇看向地图:“让他从野猪岭西岔进石羊沟,绕半圈回来。路远,但安全。”
李云龙立刻派人传令。
传令兵刚走,后洞忽然传来一点响动。
不是喊声,是木头碰石头的闷声。
所有人立刻看过去。
林小禾快步进洞,片刻后出来,压低声音:“有个伤员疼昏过去,撞翻了木架,已经稳住。”
赵刚鬆了口气:“洞口遮好。”
“遮好了。”
苏勇看了她一眼,见她袖口沾了新血,问:“谁?”
“王喜柱。”
苏勇脸色一变。
王喜柱之前被碎石和枪震伤,看著不重,实际上內里受了震。林小禾怕他拖成肺热,一直让他躺著。
“他怎么样?”
“醒了,没事。”林小禾顿了顿,“他说帽子找不到了。”
苏勇怔住。
林小禾低声道:“那顶被打穿的帽子,转移时不知道谁放错了。他醒来第一句问这个。”
李云龙在旁边听见,骂道:“命都差点没了,还惦记破帽子。”
可骂完,他对赵刚道:“让人找找。”
赵刚看他。
李云龙別过脸:“那是他的命,丟了他心里不踏实。”
赵刚没说什么,安排了一个轻伤员去找。
傍晚压下来的时候,魏和尚回来了。
他带出去十个人,回来了九个半。
“半个”是因为有个战士小腿中弹,被两人架著走,嘴上还不服气,说自己能跳回来。魏和尚肩膀擦破一块,衣服被树枝刮成破布,精神倒还足。
李云龙问:“甩掉了?”
“甩掉了。”魏和尚灌了两口水,“松岛那老鬼子没追太深。俺们进野猪岭后,他就在南坡停了。后来青石镇方向来了十来个鬼子,把南口一堵。俺们从西岔走石羊沟,绕回来的。”
苏勇问:“他看见你们进西岔了吗?”
“没。俺特意让两个人往北岔留脚印,又在岔口丟了半卷绷带。”
赵刚道:“好。今晚他要么守野猪岭,要么派人摸北岔。”
旅长看向苏勇:“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苏勇没有立刻答。
他闭眼想了想松岛现在能看到的东西:黑水沟有伤员撤离痕跡,野猪岭有人影和脚印,柳树桥被炸,青石镇不敢空,小王庄不能动,县城援兵过不来。
松岛带的是小队。
他不能一口吃下任何地方。
所以他会选择確认,而不是进攻。
“他会守到明早。”苏勇睁开眼,“天亮后沿北岔搜。但那时我们该转的已经转完。”
旅长轻轻点头。
“那今晚就是关键。”
鹰嘴峰北面的山洞还没完全安置好。最深的三处洞能藏人,也能避烟,但路窄,担架进去慢。白天不敢大动,怕被远处看见,只能等天黑。
赵刚立刻下令:“入夜后转移第二批重伤员。每副担架间隔二十步,不准点火。路口铺草,减少脚印。”
林小禾补充:“重伤先走,发热的放第二批。能自己走的轻伤,不许抢担架。”
马小六在洞口听见,小声嘀咕:“我能自己走。”
周黑子一把按住他脑袋。
“你走个屁,刚才下地差点跪了。”
“我那是脚麻。”
“你嘴不麻。”
马小六闭嘴。
天黑后,鹰嘴峰开始真正转移。
山里的夜不是黑,是沉。树影、石影、人影全混在一起。担架抬出洞口时,连木槓都被布缠过,免得碰石头出声。走在最前头的民兵手里不拿火把,只攥一根短木棍,探路用。
苏勇仍被留在原地。
这次他没强行跟。
他坐在道观残墙下,听脚步声一批一批往北去。每一副担架经过,他都能大致听出伤员状况:呼吸急的,失血重;木槓晃得厉害的,抬担架的人累了;脚步拖地的,轻伤员在硬撑。
他想提醒,却忍住了。
林小禾站在队伍旁,已经在做这些事。
“换人抬。”
“担架左边低了。”
“慢点,他胸口有伤。”
“別踩碎石,走草边。”
她的声音很低,但清楚。
李云龙站在北口,看著担架消失在林子里,神色很少见地沉默。
赵刚走到他身边。
“担心松岛?”
“担心路。”李云龙道,“这些伤员再顛一夜,不知道能剩多少。”
赵刚嘆了口气:“留在这里更危险。”
“我知道。”李云龙摸出菸袋,又想起不能点火,烦躁地塞回腰里,“打仗最憋屈的就是这时候。敌人在眼皮底下,你不能打;弟兄疼得咬牙,你也只能让他们忍。”
赵刚没接话。
他知道李云龙不是真要答案。
半夜,第一批担架到达北山洞的消息传回。
第二批刚要出发,南面暗哨突然传来布穀鸟叫。
一声。
两声。
赵刚立刻抬手,队伍停住。
李云龙眼神一冷:“鬼子改道?”
暗哨很快摸上来,压著声音道:“不是大队。黑水沟留下的鬼子里,有三个人往东北摸,方向不明。”
东北。
再走下去,虽然不是直奔鹰嘴峰,但会接近一条旧猎道。那条猎道再往上,就是峰下斜坡。
旅长沉声问:“离我们多远?”
“还有三里。”
李云龙低声骂了一句:“松岛留尾巴了。”
苏勇看向地图。
这三个人未必知道鹰嘴峰有人。他们可能只是例行摸路,也可能是松岛故意放出的试探。若开枪,就等於暴露。若不管,他们摸到近处,可能发现担架痕跡。
赵刚问:“能绕开吗?”
暗哨道:“他们走得慢,像在听动静。”
苏勇道:“不能让他们听见担架。”
李云龙盯著他:“你说怎么办?”
“用羊。”
眾人一愣。
苏勇指向东坡:“白天不是牵了两只山羊踩脚印吗?把羊赶到猎道东边,弄出动静。鬼子会以为是野物,或者山民遗羊。只要他们转向,就能避开北口。”
周黑子立刻站出来:“我去。”
赵刚道:“別靠太近。”
“明白。”
周黑子带了两个民兵,摸黑往东坡去。
没多久,山林里传来几声羊叫。
声音不大,但在夜里很清楚。
隨后是树枝被碰动的响声,像有什么东西慌不择路地钻过灌木。
三名鬼子果然停下。
他们趴在地上听了一阵,又用手电筒蒙著布照了照。光很弱,只扫到一片晃动的矮枝和一只白影。
一个鬼子低声说了句什么,另一个端枪瞄了一会儿,最后没有开枪。
他们改变方向,朝东坡摸去。
周黑子见鬼子上鉤,立刻把羊往更远处赶。那两只羊也爭气,一边叫一边跑,硬是把鬼子引离猎道。
北口的担架队重新动起来。
李云龙看著苏勇:“你小子连羊都算计。”
苏勇轻声道:“羊比枪好用。”
李云龙哼了一声:“回头给它们记功。”
这句声音不大,旁边几个战士却差点笑出声,又赶紧憋住。
后半夜,转移终於接近尾声。
马小六被安排在最后一批。他本想自己走,结果刚站起来腿一软,周黑子正好回来,二话不说把他往背上一扛。
“你干啥!”马小六急了。
周黑子道:“背猪。”
“你才猪!”
“野猪肉你吃得最多。”
“我就吃了一片!”
两人压著声音斗嘴,很快消失在林子里。
苏勇也该走了。
林小禾拿来一副简易担架。
苏勇皱眉:“我能走。”
林小禾看著他。
苏勇停顿片刻,自己躺了上去。
抬担架的两个战士都愣了。他们还以为苏参谋少不得要爭几句。
林小禾也有点意外。
苏勇看向她:“我怕你让周黑子背我。”
林小禾嘴角动了一下:“你知道就好。”
担架抬起时,苏勇望见道观残破的屋脊。
他们在这里待了不到一天,却像过了很久。锅、火、人声、血味,都被一点点抹掉。等天亮鬼子若摸上来,看到的只会是一座荒观,几堆旧灰,还有山风吹过的松针。
北山洞比鹰嘴峰更隱蔽。
洞口在一片斜石后,外面长著藤,里面却宽。第一批伤员已经安置好,洞深处铺了草,靠壁放著水囊和药包。赵刚让人把入口又分成三层遮挡,近看像乱石,远看更看不出。
苏勇被抬进去时,王喜柱正靠在洞壁上,怀里抱著那顶破帽子。
他看见苏勇,咧嘴笑。
“找著了。”
苏勇道:“好好收著。”
王喜柱点头:“赵政委说,等打完仗,让我拿它当传家宝。”
李云龙刚进洞,听见这话,骂道:“没出息。传家宝弄顶破帽子?回头缴个鬼子军官的指挥刀,那才像样。”
王喜柱眼睛一亮。
“团长,那你给我留一把。”
李云龙瞪他:“自己抢。”
洞里响起几声低笑。
笑声很短,很快被压住,但总算有了点活气。
天快亮时,最后一名民兵撤进北山洞。
鹰嘴峰空了。
只留下三名暗哨远远盯著南面。
辰时刚过,松岛的人果然从野猪岭北岔扑了个空。北岔里有脚印,有绷带,有半块干饼,还有一处故意踩乱的草窝。松岛顺著痕跡追了两里,发现脚印突然分散,分別通向三条难走的小沟。
他站在岔口,脸色阴沉。
副官问:“少佐,继续追吗?”
松岛没有回答。
他知道自己又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