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瞪他:“老赵,你咋跟林护士一个样?”
林小禾头也没抬:“因为你们都不听话。”
洞里几个人忍不住笑了一下。
气氛鬆了半寸,可很快又紧起来。
赵刚开始安排转移。
轻伤员分成三组,每组不超过十人,由熟路民兵带路。每人只带枪、弹药和一日乾粮,多余的东西全埋掉。担架、药品、水囊分开走,防止一处被发现就全完。
葛顺把电台拆开。
主机用破棉布包住,电池分给两个人背,天线绕在一根竹竿里,外面看著像挑柴用的棍子。他一边收拾一边心疼,嘴里嘀咕:“轻点轻点,这玩意儿比我命还贵。”
李云龙听见,骂道:“你命也没便宜到哪去,少废话,背稳了。”
葛顺嘿嘿一笑,继续包。
王喜柱抱著那顶破帽子,硬要跟第一批走。
林小禾不同意。
“你內伤还没稳。”
王喜柱急道:“我能走。再躺下去,我骨头都锈了。”
马小六在旁边靠著石壁,胳膊吊著,幸灾乐祸道:“你就躺著吧,帽子传家宝別顛丟了。”
王喜柱瞪他:“你不也躺著?”
马小六一挺脖子:“我这是胳膊,不耽误腿。”
周黑子路过,顺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
“那等会儿你自己走,別让我背。”
马小六立刻不吭声了。
林小禾最后让王喜柱跟第二批,走一段歇一段,不许逞强。王喜柱把帽子塞进怀里,像藏著什么宝贝。
午后,第一批人悄悄离开北山洞。
他们没有走大路,而是沿著一条干涧往北。干涧里石头多,脚印不明显,但走起来极累。每个人的鞋底都用布又裹了一层,防滑,也防止留下太清楚的鞋纹。
苏勇坐在洞口阴影里,看著队伍一拨拨消失。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能忍住不说话。
不是因为不想说,而是林小禾就站在旁边。他每次刚想开口,她的目光就扫过来,像提前知道他要干什么。
李云龙蹲在不远处擦枪。
“咋样?憋得难受吧?”
苏勇看了他一眼:“还行。”
李云龙乐了:“你这嘴要是能憋住,老子以后也能戒菸。”
赵刚正好过来,淡淡道:“那挺好,今天开始。”
李云龙脸一黑:“老赵,你这人没劲。”
话音刚落,洞外暗哨传来消息。
“黑水沟方向有鬼子出来,十来个人,往鹰嘴峰北口摸。”
李云龙立刻站起。
“来了。”
旅长问:“松岛?”
“看不清,不像大队。”
苏勇轻声道:“试探。”
松岛退回黑水沟,却不可能什么都不做。他会派小股搜索队沿鹰嘴峰北口摸痕跡,確认八路到底往哪里走。若发现北山洞,后续大队立刻会压上来。
李云龙把枪往肩上一甩。
“那就给他一个方向。”
赵刚问:“引去哪?”
苏勇指向地图上一处沟口。
“断崖沟。”
李云龙一怔:“昨天不是用过?”
“用过,所以更像。”苏勇道,“鬼子会认为我们仓促之下重复走旧路。只要在断崖沟口留一点新痕跡,再让他们看见一个背影,他们会先往那里查。”
赵刚道:“不能总用同一个骗法。”
苏勇点头:“所以这次不只留痕跡,还留一点真东西。”
“什么真东西?”
苏勇看向洞里堆著的破担架。
“坏担架。再加一只空药瓶,半截染血绷带。”
林小禾立刻道:“药瓶不多。”
苏勇看她。
林小禾沉默片刻,从药箱里挑出一只裂口的空瓶。
“只能这只。”
李云龙接过来,笑了一下:“林护士现在也会骗人了。”
林小禾面无表情:“救命不算骗人。”
“对,对。”李云龙连连点头,“这叫战术。”
他很快带魏和尚、周黑子和几个民兵出洞。
这次动作要快。
鬼子十来个人从鹰嘴峰北口摸上来时,確实发现了一些被扫过的担架痕跡。痕跡很浅,但在有经验的搜索兵眼里,越浅越说明有人刻意处理。
他们沿著痕跡往北追。
刚过一片松林,前方忽然有个身影闪了一下。
那人背著半截破担架,像是被发现后慌忙逃走,连担架都没来得及扛稳。鬼子立刻加快脚步。可追到沟口,只看见地上一只摔裂的药瓶,瓶口还沾著一点药味,旁边有半截染血绷带。
“八路伤员!”
一个鬼子低声喊。
搜索小队立刻往断崖沟里压。
他们不敢太快,怕有伏击。越不敢快,就越耽误。走到沟中段,前路突然变窄,两侧石壁高起,最里面是一处断崖。
没有人。
只有几串脚印在崖边消失,像是有人用绳子下去了。
搜索小队长看著那处断崖,犹豫了很久。
下去,可能遇伏。
不下去,又不能確认。
最后他派两个人回报,其余人守在沟口,等松岛命令。
而李云龙他们早从沟侧小缝绕回了北山洞。
魏和尚一进洞就笑:“鬼子被断崖拴住了。”
赵刚却问:“他们会不会发现绳痕是假的?”
苏勇道:“会。但要时间。”
旅长点头:“我们要的就是时间。”
黄昏前,第一批轻伤员安全抵达青木岭外围的消息传回。
洞里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气。
接下来轮到重伤员。
这也是最难的一段。
重伤员不能顛,不能快,有些人一路都要林小禾盯著脉息。可天一黑,山路更险。担架在石头间穿行,稍不小心就会翻。
赵刚把人手重新分配。
每副担架四人轮换,两人抬,两人扶。遇到坡口,前后各加一根绳。走十里歇一次,但歇时不能聚堆,要散开藏在树影里。
苏勇这次仍被安排上担架。
他没有爭。
林小禾看了他一眼,似乎满意,又似乎还是不放心。
“疼就说。”
苏勇道:“说了能停吗?”
“不能。”林小禾把药包系好,“但我能知道你还醒著。”
苏勇沉默了一下,点头。
天色完全压下来时,北山洞开始撤空。
洞口的藤蔓被重新扶回原位,里面的草铺被弄乱,像荒洞本来就那样。水囊带不走的就倒进暗泉,药渣埋深。赵刚最后检查一遍,没有发现明显遗漏,才示意出发。
李云龙仍留在最后。
他带十几个人断后,张大彪也从小王庄方向绕回,带著一身土和两颗缴来的手雷。两人一碰面,李云龙就问:“小王庄咋样?”
张大彪咧嘴:“嚇住了。鬼子缩得跟王八似的。”
“没恋战?”
“没有。”张大彪立刻道,“打完就撤。”
赵刚看过来。
张大彪赶紧补一句:“真撤了。”
李云龙哼了一声:“行,跟老子断后。”
夜路比昨夜更难走。
北山到青木岭之间有一段乱石坡,石头被白天太阳晒过,夜里开始返凉,脚踩上去滑。担架队走到这里时,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一个抬担架的民兵脚下一滑,整副担架歪了一下。
担架上的伤员闷哼一声。
林小禾立刻扶住担架一角,压低声音:“停。”
队伍立刻停下。
她蹲下检查伤员胸口,確认绷带没有崩开,才抬头看向那名民兵。
“换人。”
民兵满脸愧疚:“我还能抬。”
“不是怪你。”林小禾道,“你腿在抖,再抬会摔第二次。”
旁边一个战士立刻顶上。
苏勇躺在后面担架上,看见这一幕,轻轻吸了口气。夜风冷,钻进胸腔时像带著针。他侧头望向坡下,远处黑水沟方向隱约有一点火光,很快又被山影遮住。
鬼子也在动。
李云龙在队尾同样看见了那点火。
他抬手示意眾人伏低。
张大彪凑过来:“团长,像是搜索队。”
“离得远。”李云龙眯眼看了片刻,“但方向不对,像往断崖沟去。”
赵刚低声道:“他们还被假痕跡拖著。”
“那就好。”李云龙把枪带紧了紧,“叫前头快一点,过了乱石坡就好走。”
命令一层层传上去。
担架队重新动起来。
过乱石坡时,没人再说话。每个人都盯著脚下,布包的鞋底踩在石头上,只发出很轻的闷声。有人手掌磨破,血沾在担架杆上,也只是换了个握法继续走。
半个时辰后,队伍终於钻进青木岭外侧的密林。
这里树高,枝叶压得低,天光被遮得几乎没有。民兵带路,拨开一片藤子,露出一道仅能侧身通过的石缝。
“到了。”
石缝后面別有洞天。
几处天然洞穴连在一起,洞口被藤蔓和山石挡住,里面乾燥,深处还能听见水滴声。先到的轻伤员已经在最里面铺好草,见担架进来,立刻伸手接应。
林小禾顾不上歇,先把重伤员逐个安置。
“发热的靠通风口。”
“胸伤的別平躺,垫高。”
“水先小口喂,別灌。”
洞里虽然仍旧压抑,却比北山洞宽敞许多。眾人忙而不乱,像终於把一口悬著的气吐了半截。
李云龙最后进洞。
他確认断后的人都到齐,才把枪靠在石壁上。张大彪数完人数,低声道:“少两个民兵。”
赵刚脸色一变。
带路的老民兵赶紧道:“他们没丟,在外头抹痕跡。说抹完从西洞口进。”
话刚落,西侧窄缝里钻进两个人,满身泥,累得直喘。
“抹乾净了。还赶了几只羊从路上踩过去。”
李云龙一听,乐了:“这羊立功立上癮了。”
洞里响起几声压低的笑。
苏勇被抬到靠壁的位置,林小禾替他重新检查伤口。绷带又渗了血,但不算凶险。她终於鬆了口气。
“今晚不许再动。”
苏勇点头:“不动。”
李云龙在旁边插话:“这话我作证,他要敢动,我让和尚把他捆上。”
魏和尚咧嘴:“俺会打结。”
苏勇无奈地闭上眼。
洞外,青木岭被夜色盖住。
远处断崖沟方向,鬼子的火光还在晃,像几只没头苍蝇。松岛或许很快就会发现又上了当,但那已经是明天的事。
至少这一夜,伤员进了洞。
人还在。
火种也还在。